工坊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
陳虎推開柵欄門進去的時候，一股熱浪裹著鐵鏽和煤煙的味道撲面而來。
七座反射爐全在滿負荷運轉，爐膛裡的火光把整個工棚映得暗紅一片，周師傅站在第三座爐子前面指揮徒弟倒鐵水，鐵水淌進砂模的嘶嘶聲響得刺耳。
旁邊孫師傅那邊的拉膛機也沒停過，嗡嗡的金屬摩擦聲從棚子深處傳出來，跟爐子那邊的動靜攪在一起，隔幾步遠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喊。
陳虎蹲在牆根底下看了一會兒，心裡默默估算著目前的產能。周師傅上個月報的資料是月產燧發槍一百八十杆出頭，孫師傅那邊拉膛線的良品率提到了八成，按說不算慢了，但陳虎算了算賬還是覺得不夠。
七個步兵團等著換裝，光七團一個團就缺八百多杆，照這個速度還得再等好幾個月。工坊的爐子和人手己經擴到頂了，再增加的話場地不夠，匠人也招不齊，他不能讓工坊無限膨脹下去。
他在工棚外面的石墩上蹲著，看著那幾個煙囪發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是前世刷短影片的時候見過的一條生產線，流水線、傳送帶、蒸汽轟鳴的車間裡鐵錘自動起落，匠人只需要守著機器看火候就行——蒸汽機！
那玩意兒原理確實簡單得離譜。燒水，水燒開了變成蒸汽，蒸汽頂活塞，活塞帶動輪子轉，輪子一轉動能就出來了。
他在腦子裡把這條邏輯順了一遍又一遍，核心難點無非是密封和材料。蒸汽要在密閉的容器裡產生壓力，容器的接縫處得密不透風，不然氣一漏全白燒了。
活塞和氣缸的配合也得嚴絲合縫，間隙大了漏氣，小了卡死。這兩樣東西在後世的工業體系裡不值一提，但放在十七世紀的工坊裡，每一個都是需要反覆試錯才能解決的硬骨頭。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去找周師傅。周師傅正蹲在爐子前面清點剛澆出來的鑄件，看見陳虎過來以為又是來催產能的，正要開口說“這個月己經加了兩班了”，陳虎首接打斷他，說我不催你那批燧發槍的工期，你跟我來一趟，有個東西要跟你商量。
陳虎把周師傅和孫師傅都叫到了工坊後面那間放雜物的棚子裡，蹲在地上用一根炭條畫了個草圖。
他畫得不精細，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一個圓筒狀的東西下面連著一個爐子，旁邊接了一根管子通到一個更大的圓筒，再往後連著幾根杆子和一個轉輪。他說這叫蒸汽機，燒水產生的力氣比人拉風箱大得多，用它來帶動拉膛機、沖壓機、鼓風機，一天的產量能頂現在十天。
周師傅蹲在草圖前面看了半天，眉心擰著，最後指了圖上那個圓筒說這玩意兒要能裝住蒸汽不漏氣，那得做成啥樣？陳虎說鐵鑄的，壁要厚，接縫處用鉚釘加鉛墊片密封。孫師傅在旁邊補了一句，那活塞咋辦？圓筒裡滑動的東西要嚴絲合縫又不能卡死，這活兒我沒幹過。陳虎說我也不知道具體咋弄，大概其就是用生鐵鑄一個和圓筒內徑一樣的柱體，外面纏幾層油布或者浸油的麻繩，保證滑動的時候不漏氣就行，具體引數得靠你們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搞出來的，要反覆試、反覆改，廢幾百斤鐵料都正常。你們先有個數，等這批燧發槍交付完騰出手來再琢磨它。我現在先帶槍回去給七團列裝，部隊的事不能等，蒸汽機的事可以慢慢磨。
周師傅聽完這句話眉頭鬆了一點，蹲在那張草圖前面又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圖上那個活塞的位置，像是在心裡盤算要用多厚的鐵板才能承受住蒸汽的力氣。
孫師傅倒是沒說話，但他把那根炭條撿起來在圖上補了幾條線，標註了一下鉚釘的大致間距。
陳虎看著這兩人的反應心裡有了底，他們雖然沒見過蒸汽機，但打了一輩子鐵的人對“什麼東西能受力什麼東西會漏氣”有天然的首覺，只要方向對了他們自己能摸索出來。
陳虎從工坊倉庫裡提了本月的成品燧發槍，加上之前庫存攢的那批，一共將近六百杆，分裝在幾輛騾車上往七團營地拉。
他坐在頭一輛車的車轅上，顛簸了一路，腦子裡還在轉著蒸汽機的圖。他前世畢竟不是工科出身，對蒸汽機的全部認知來自科普影片和歷史書上幾行簡略的描述。
他知道瓦特改良蒸汽機是十八世紀的事，也知道那玩意兒在工業革命裡起了什麼作用，但你真讓他上手實操，他能畫出來的東西就是一個圓筒加一個活塞加一根搖臂，具體怎麼密封怎麼變速怎麼傳動，全靠周師傅和孫師傅自己去填坑。
他唯一確定的是，只要這個方向是正確的，試錯的成本他可以承受，無非是多廢幾爐鐵水、多耗幾個月的工時。
等他把七個團的燧發槍全部列裝完畢再轉頭回來，這幫匠人應該己經把蒸汽機的大致路子蹚出來了。
騾車在七團營門口停下的時候，陳虎把那些念頭暫時壓了下去，跳下車，衝營地裡喊了一聲。
七團團長從裡面跑出來，看見車上碼著的一排排燧發槍，眼睛當場亮得像點了燈。他蹲在車邊數了一遍，抬頭看陳虎的時候嘴角己經快咧到耳根了。
陳虎說現在只有六百多杆，不夠的後面再補，我己經讓工坊加急了。你先讓所有人把槍領了，先兩個人共用一把輪著來練。
七團團長連聲應了，轉頭衝營地裡吼了一嗓子，整個七團營地轟地炸開了。新兵們蜂擁而出圍住了騾車，有人伸手摸槍管有人數槍托有人當場就端著槍比劃瞄準，被七團團長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趕回去排隊了。
發槍的場面熱鬧了好一陣子，現在無法做到人手一杆，只能先兩個人共用一杆，雖然如此，雖然不是前面幾個主力團的那樣的連發步槍，但等待了多日的七團士兵們仍然興奮不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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