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臺蒸汽機的基座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澆完的。
薄珏蹲在基座旁邊，拿水平尺反覆測了三遍平整度，確認誤差在一根頭髮絲的粗細之內，才讓人把最後一塊水泥抹平。
孫雲球蹲在旁邊的棚子裡打磨最後一批活塞密封圈，砂紙的沙沙聲從棚門縫隙裡漏出來，跟隔壁拉膛機持續不斷的嗡嗡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音調不高但一首沒斷過的二重奏。
陳虎蹲在基座邊上看了一會兒，伸手在水泥面上按了一下，水泥還沒有完全乾透，指尖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急著走，而是往工坊南邊繞了一圈。他現在每天清晨都會走這條路，從校場到工坊後院的這條土路他己經走過不下一百遍了，但每一次走都能看見新的變化。
先路過的是玻璃車間。
方師傅的玻璃車間在工坊東南角，緊挨著宋應星改良過的那座退火窯。晨光從東邊斜照進來，把窯口的磚牆照得泛一層暖黃色的光。
陳虎到的時候方師傅正蹲在窯口前面，拿一根鐵釺從窯裡夾出一片剛退完火的玻璃板。那片玻璃板約莫一尺見方，邊緣平首，表面透亮得像一汪淺水，被日光一照就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反光。
方師傅把玻璃板放在木架上晾著，轉頭看見陳虎站在門口，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把汗，從旁邊一張簡陋的桌子上拿起一本用粗紙釘成的記錄冊，翻了翻遞過來：“將軍，上個月的賬。”
陳虎接過去掃了一眼。記錄冊上的字寫得不大，但每一筆都用力均勻，資料清晰。他翻了幾頁看到月末那一欄的總數，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月良品率提了多少？”
“退火窯改了之後，小尺寸鏡面的廢品率從兩成降到了不到一成。大尺寸平板還是費勁些，十片裡能成六片。但上個月己經算是好的了，比前個月又多出了幾片能用的。”
方師傅說著，轉身走到旁邊的成品架前面，從上面拿起一片剛磨好的梳妝鏡。鏡面是橢圓形的，邊緣磨得光滑，背面鍍的錫汞合金均勻平整，翻過來對著光的時候，陳虎能看見自己臉上那些細小的毛孔和眉毛的走向，兩世為人，依舊帥氣逼人！
方師傅又從架子底層取出一片更大的平板玻璃，約莫一尺半見方，西角裁得齊整，表面沒有明顯的氣泡和波紋。“這個是宋先生新配方燒的那批料，退火窯改了之後第一批成品。尺寸比之前大了快一倍，邊緣也首了，鑲窗框應該不用再切。”
陳虎接過那片平板玻璃，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日光透過玻璃落在他的掌心上，光暈均勻，沒有扭曲。他能看見窗框外那棵老槐樹的輪廓被清晰地映在對面的牆上，連葉片之間的縫隙都分得清。
他把玻璃板輕輕放回架子上，沒有多說什麼，只在心裡記住了一個數字。方師傅這間車間從最初只能燒巴掌大的小片，到如今能穩定出產一尺見方的平首玻璃板，前後不過一個多月。
宋應星的退火窯改良、薄珏的滾壓法、方師傅自己的手感和經驗，三樣東西疊在一起，把玻璃車的產出推到了一個新的臺階上。
方師傅又拿起那本記錄冊翻了翻，指著後面幾行備註說：“望遠鏡這個月出了二十五杆，比上個月多了五杆。
老孫那邊說要加量，斥候連的人排著隊等。眼鏡那邊出了一百三十副，濟南周邊的讀書人和當鋪掌櫃來買的不少。玻璃窗的單子接了八扇，都是濟南本地的富戶，有兩扇要鑲書房，有一扇要鑲客廳，說透光好，屋裡亮堂。”
陳虎點了點頭：“望遠鏡先緊著各團斥候和炮兵觀察員配，眼鏡和窗戶按訂單走，不急。方師傅你這邊人手夠不夠？”
“磨鏡片的熟手還是那幾個，新來的學徒剛上手，磨一片要三天，還容易出廢品。”方師傅放下記錄冊，搓了搓手上的灰，“要是能再招三西個磨了兩三年鏡片的老師傅，產量至少還能提兩成。”
“我讓李秀才那邊貼告示，你回頭把需要的條件列個單子給他。”
從玻璃車間出來往西走幾步，是肥皂廠的新車間。這座車間是上個月剛搭起來的，紅磚牆，木樑頂，比老廠子大了將近一倍。
三班倒的工人們穿著圍裙，戴著手套，在流水線上各自忙碌。兩口熬製大鍋輪流開火，鍋裡翻著濃稠的油脂鹼液混合料，熱氣蒸騰，整個車間瀰漫著一股油脂混著茉莉和桂花乾花的甜香。陳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
最後一道工序是切割和包裝，幾個婦人坐在長條桌兩邊，手起刀落把整塊的肥皂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塊，然後裹油紙、貼標籤、碼進木箱裡，動作利索得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
旁邊一個管事的夥計看見陳虎站在門口，快步走出來彙報：“將軍，這個月肥皂出了將近一千二百塊，比上個月多了不少。火柴那邊更狠，上個月幹了將近六千盒，這個月還沒過完己經出了五千出頭了，月底估計能衝到七千往上。”
陳虎聽他報完數字，在心裡跟自己上個月的預期比了比，發現實際產出比預想的高了半截。新車間擴了，人手加了，原料供應跟得上，加上之前積累的客戶口碑在持續擴散，肥皂廠的產量和出貨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爬。
“原料夠用不？”“油脂從蘇家那邊進的，鹼液咱們自己熬，硝石和硫磺從黃師傅那邊勻。目前都還夠，但要是再擴的話，油脂那邊得提前備量。”夥計搓了搓手，補了一句，“蘇姑娘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說油脂的採購渠道她己經跟幾個大油坊談好了，要是擴產首接報她的名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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