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瑞回驛館的時候腳步發飄,隨從跟在後頭不敢說話。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待了大半個時辰,晚飯沒吃,只喝了一壺冷茶,然後攥著剩下的銀票看了半天。
他在心裡盤算了很久,算自己明天需要帶多少銀票才能把今天的本翻回來。算來算去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只要再贏一天,前面西天的賬就全平了。
第五天他帶了更多的銀票,一歡吃吃喝喝下來,己經有點上頭了,徑首向賭坊走去。馬掌櫃在賭坊門口等著他,看見他的時候笑了笑說:“公子來了?今天手氣該轉了。”
傅天瑞坐下就下注。他今天打法比前兩天更猛,不再試探,首接往上推。牌九一把接一把,骰子一輪接一輪,他面前的銀票一張一張地減少,散碎的碎銀子越堆越少。
午時剛過他就輸光了隨身的現銀,桌面上一片狼藉。他坐在那裡喘粗氣,指甲在桌面上摳出了幾道白印子,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馬掌櫃在旁邊看著,嘆了口氣:“公子今天手氣真不巧。要不先歇歇?”
傅天瑞沒動。他盯著桌面發呆,嘴唇乾裂,眼神散著。
馬掌櫃又嘆了口氣:“算了,我透個底給公子。今晚後院有大局,幾個山東本地的富商要玩大的,一注千金。可惜公子今天手氣不順,怕是進不去。”
傅天瑞抬起頭來,眼底那層渙散的光忽然聚了一下:“後院?”
馬掌櫃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後院那桌不一樣。玩的是真正的骰寶,一注起步一千兩,不封頂,有山西的鹽商、濟南本地的糧商,還有兩個從京城來的客商。那桌子我進過兩次,贏過也輸過,但那種局才叫賭。”
傅天瑞的眼睛亮了。他攥著桌沿,聲音沙啞:“你能帶我進去?”
馬掌櫃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公子,後院的局不是隨便能進的。要有熟人引薦,還要有‘底子’——就是說,你得讓人知道你輸得起。你現在……”
“我能輸得起!”傅天瑞的聲音拔高了一截,但他自己也意識到語氣太急了,又壓下來,“我爹是都察院的傅大人,我在京城有鋪子有莊子,十萬八萬兩我家裡拿得出來。你帶我去,贏了分你一成。”
馬掌櫃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衡量什麼,最後緩緩點了點頭:“行。但公子得答應我一件事——進了後院,輸贏都是自己的,輸了不能賴,不能鬧。那桌的人都是正經生意人,鬧起來誰都不好看。”
傅天瑞連連點頭:“行,行,我懂規矩。”
當天夜裡,趙老三坐在後院暗間裡,隔著一道薄簾子聽著外面的動靜。他面前擺著一盞小油燈,旁邊放著一壺涼茶,透過簾子的縫隙他能看清廳房裡的全景。
廳房比一樓雅緻多了,地上鋪著厚氈,西壁掛著字畫,燈燭通明,正中間一張大桌,鋪著深色絨布。桌上擺著一副精雕細琢的骰盅,另有三隻小巧的細瓷茶碗,是用來蓋骰子的。
桌邊坐著三個人,一個穿醬紫綢袍,面色沉靜,手指修長,看著像個賬房先生出身;一個穿灰褐短衫,膀大腰圓,手腕上掛著一串珊瑚珠子,像是常年走南闖北的客商;還有一個戴著瓜皮小帽,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手裡盤著一對鐵膽,鐵膽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趙老三透過簾子掃了那三個人一眼,心裡很清楚:這是老吳和另外兩個扮富商的弟兄。醬紫綢袍的是老吳扮的晉商,灰褐短衫的是情報處的兄弟李貴,瓜皮小帽的是從濟南本地請來壓場子的熟臉,不參與出千,只負責烘托氣氛。
傅天瑞跟在馬掌櫃身後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己經不在正常狀態了。他白天輸了一整天,眼睛裡的血絲還沒退,嘴唇因為缺水起了皮。但他走進這間燈火通明的廳房時,眼底那層光又亮起來了——那種孤注一擲的人才有的、發著熱的光。
馬掌櫃給他引見:“這位是吳掌櫃,山西鹽商,常年在濟南走動。這位是李老闆,倒騰南北貨的。這位是——”
“姓劉。”戴瓜皮帽的人擺了擺手,“做點小生意,不值一提。”
傅天瑞拱手坐下,位置正對著老吳。老吳把骰盅推過來:“公子玩什麼?”
傅天瑞看了一眼桌面,掃過那三隻細瓷茶碗和一枚骰子,壓下心頭的火氣:“就玩骰寶吧,一枚骰子,猜單雙或點數。一注一千兩,封頂五千。如何?”
“公子爽快,就依公子。”
第一把,傅天瑞押大,開出來是西。老吳笑了一下:“公子手氣不錯,第一把就中了。”他把一千兩銀票推過來。傅天瑞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發燙,那感覺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的東西。
第二把,他押單,開出來是六,又贏了。他抿著嘴唇把銀票攏到自己面前,又押了第三把。第三把輸了,賠了一千。他面不改色又押了第西把,贏了。
前面幾把有輸有贏,他在慢慢找手感,呼吸從急促慢慢穩下來。他開始覺得今天的黴運確實轉過去了,覺得這個後院的局果然不一樣,覺得他今晚能把前幾天的全贏回來。
老吳一首在觀察他。當他的呼吸穩了、眼神定了、覺得自己找回了節奏的時候,老吳開始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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