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老吳收網了。第一把，開出來他押的反面。他愣了一下，沒當回事，下把繼續押。第二把又輸了，第三把、第西把、第五把，五把連輸，他面前堆起來的那摞銀票像雪崩一樣塌了回去。
他停下來，看著對面老吳那張平靜無波的臉。老吳甚至沒有看他，正在喝茶。“再來。”傅天瑞的聲音啞了。
老吳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傅公子，你這桌子上的銀子可不夠了。”
傅天瑞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只剩幾張散碎銀票和幾錠碎銀子。他坐在那裡，手搭在桌沿上，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抬起頭來，聲音比剛才低了：“能不能先記賬？我回去之後馬上讓人送銀子過來。”
老吳沒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馬掌櫃。馬掌櫃在旁邊沉默了半天，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公子，這桌的規矩是先錢後玩，不賒賬的。不過——你跟我也算有交情，我做保人，給你籤一張借據。你在濟南的客棧住哪？你爹是誰？回頭我讓人去取。”
傅天瑞把客棧的名字和自己的身份報了出來，聲音越說越低，像是自己也覺得丟人。老吳讓人取了筆墨來，馬掌櫃親手寫了一張借據，把金額、事由、還款期限都寫清楚了。
傅天瑞接過筆的時候手在抖，簽完字按了手印，把筆放下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氣。
他沒走。他坐在那裡看著那筆銀子在桌面上挪了一圈又回到了老吳面前，心裡有一股火在燒。他聽見馬掌櫃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公子，要不咱們再來一把？贏了就全回來了。”
傅天瑞的手又伸了出去。
這一夜他在後院簽了三張借據，每一張的金額都比上一張大。三張借據疊在一起的時候，桌面上的銀票己經乾乾淨淨全歸了老吳那一側，他面前只剩一盞涼透了的茶。
老吳把三張借據疊好放在桌上推過來，語氣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傅公子，攏共十萬二千兩。零頭給你抹了，湊個整，算十萬兩。”
傅天瑞盯著那三張紙上的墨跡和手印，沒有說話。他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旁邊那三個人己經站起來了，瓜皮小帽最先走的，鐵膽在手裡叮噹響了一聲就消失在門口。老吳站起來拱了拱手，也走了。李貴拍了拍傅天瑞的肩膀說了一句“傅公子別急，銀子的事好商量，你家裡大人有”，然後跟著老吳出了廳房。
廳房裡最後只剩傅天瑞和馬掌櫃。馬掌櫃站起來，把他面前那盞涼茶端起來遞過去：“公子，喝口茶吧。”
傅天瑞接過茶碗喝了一口，嗓子眼像是堵著什麼硬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看著桌面上那些被收走的銀票留下的空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籤的那三張借據，攥著茶碗的手指節發白。
馬掌櫃沒有說話，只是把三張借據收了起來，然後轉身朝廳房外面喊了一聲：“來人，帶傅公子去後院客房歇著。”
兩個穿短打的漢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在門口站定，像兩堵沉默的牆。傅天瑞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扶著桌沿穩了一下才站穩。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鋪著深色絨布的大桌，骰盅還擺在桌上，三隻細瓷茶碗扣著，碗底壓著幾粒散落的茶梗，在燈燭的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他被領進後院一間客房。客房不大，但乾淨，床鋪整齊，桌上一壺新茶還冒著熱氣。門從外面帶上了，他聽見門閂被輕輕撥上的聲音。他走過去推了一下門板，紋絲不動。
窗戶是高窗，離地一丈多，他踮腳夠了一下窗沿，差了一截。他靠著床沿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帶著墨漬的手——那是他籤借據時蹭上的，在燈下泛著微光。
趙老三站在暗間裡始終沒有露過面。從傅天瑞進後院到簽完借據，他一首坐在那盞油燈旁邊聽著。簾子外面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他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把骰子的點數、每一張銀票的計數、傅天瑞呼吸越來越急促的節奏，全在他耳朵裡。馬掌櫃把三張借據送進來的時候接過去看了一眼，疊好放進懷裡，對馬掌櫃說了一句：“你看住他，別讓他跑了，別讓他出事。等他爹來。”
馬掌櫃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趙老三在暗間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油燈吹了，在黑暗裡站了片刻，推門出去，從小院後門離開。
當天傍晚他在城南那間小院裡發了一封信回濟南。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局成，傅天瑞欠十萬兩，己被扣留。”
信是讓一個跑腿的夥計送出去的，情報處在濟南城內有一套固定的信鴿傳遞線路，從城南到校場，最快不到半個時辰就能送到。因為距離較短，就暫時沒有配置上珍貴的通訊裝備。
濟南的暮色來得早一些，天邊還剩一線橙紅色的光，把院牆上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映得透亮。他喝完粥把碗擱在井臺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是聚財賭坊的方向。隔著幾條街，他己經聽不到那邊的動靜了。但他知道傅天瑞此刻正坐在那間客房裡，盯著高窗發呆，心裡翻來覆去地算著賬，算著十萬兩銀子什麼時候能送來。
趙老三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屋，把門帶上，院裡安靜下來，只剩晚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遠處傳來了打更人的梆子聲，己經是二更天了。
濟南校場那邊收到訊息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陳虎正在營房裡看工坊最新一批燧發槍的驗收報告，情報處的傳令兵把信遞進來的時候他拆開掃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他靠回椅背，把信上的“十萬兩”三個字看了兩遍，然後伸手翻了翻桌角的日曆，算了一下時間。
傅崇文此刻也在濟南。他住在城西驛館，離聚財賭坊不到三里地。但他還不知道兒子己經被扣了——傅天瑞的隨從應該己經在去找他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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