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瑞被帶進後院客房的時候，酒己經醒了大半。
他坐在床沿上，盯著那扇從外面鎖上的門，腦袋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溼棉花。他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那三個山西商人，那張不封頂的牌桌，他籤的那三張紙，手印是他自己按的，字也是他自己寫的。
他越捋越覺得不對勁，越覺得不對勁就越氣。他堂堂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兒子，在京城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子沒見過？賭輸了籤個借據就被扣了？這他媽是什麼規矩？
他“騰”地從床沿上站起來，一腳踹在門板上，門板震了一下，沒開。他又踹了一腳，這回門板後頭有人敲了兩下，不緊不慢的，跟敲木魚似的：“傅公子，別費勁了。門閂是鐵的，你踹不開。”
傅天瑞喘著粗氣，嗓門一下子拔高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傅崇文！正三品！你們敢扣我？信不信我讓我爹一封摺子遞到御前，把你們這破賭坊連根拔了！”
門外的聲音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傅公子，您欠了十萬兩，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別說您爹是都察院的，就算您爹是內閣首輔，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喊破了嗓子也沒用，還是省點力氣等您爹來贖人吧。”
傅天瑞還想罵，但他發現對方說得沒錯——借據在他手裡攥著呢，白紙黑字按著紅手印，這玩意兒拿到哪個衙門去都是鐵證。他罵人的氣勢一下子就洩了半截，罵到一半變成了：“你們這是設局坑我！”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傅公子，骰子是您自己擲的，注是您自己下的，借據是您自己籤的。誰坑您了？”傅天瑞被噎得說不出話，一屁股坐回床沿上，把自己這些年跟過的所有賭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這次確實是自己一步步踩進去的——沒人逼他下注，沒人逼他進後院，是他自己輸紅了眼追著翻本的念頭一路追到了坑底。
他攥著床單的手指節發白。他不甘心，但確實無話可說。門外安靜了，只剩下走廊盡頭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他低著頭坐在黑暗裡，開始算十萬兩銀子是什麼概念，算他爹能不能拿得出來，算他爹知道他欠了十萬兩賭債之後會怎麼收拾他。
傅崇文趕到聚財賭坊的時候，己經是後半夜了。
隨從來報信的時候他正在驛館寫信，聽完事情的經過之後他第一反應是不信。他兒子雖然荒唐，但也不至於在濟南這種地方被人坑十萬兩。但他看見隨從那張慘白的臉，就知道這事假不了。
他換了件便袍就出了門，一路上沒說話。到了聚財賭坊門口，守門的夥計像是早就在等他，側身讓開一條路：“傅大人，周掌櫃在後院等著。”
傅崇文穿過一樓散桌的時候掃了一眼，半夜了，賭坊里居然還坐了好幾桌人，骰子聲和推牌九的動靜此起彼伏，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忍住沒發作，跟著夥計穿過後院的迴廊，到了一間廳房門口。
夥計推開門：“傅大人，請。”
周掌櫃坐在廳房裡，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碗，旁邊還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看著不像賭坊的人。傅崇文的目光在那中年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周掌櫃臉上。
周掌櫃拱了拱手：“傅大人，深夜叨擾，實在抱歉。令郎的事兒，您應該己經聽說了。”
“借據給我看。”
周掌櫃把那三張借據從桌上推過來。傅崇文接過去，一張一張看。第一張八千兩，第二張一萬兩千兩，第三張——他盯著那個“十萬二千兩”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然後把三張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這局是誰做的？”
“傅大人說笑了。”周掌櫃的表情紋絲不動，“聚財賭坊做了二十年買賣，向來只抽水不設局。令郎的借據是他自己籤的，字跡您應該認得。”
傅崇文當然認得。那是他兒子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傅天瑞”三個字簽得比平時還潦草，但確實是他的筆跡。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火氣壓住：“我要見你們東家。”
“東家不在。”周掌櫃說，“但東家留了個人在這兒跟傅大人談。”
他側身讓了一下，那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往前走了半步，拱了拱手：“傅大人，在下姓馬，在陳將軍帳下辦事。”
傅崇文聽到“陳將軍”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濟南城裡姓陳的將軍是誰——在濟南城頭一槍打死豪格、一炮炸傷多爾袞的那個，剛被朝廷封了平寇將軍，手底下據說己經攢了七八個團了。
他沒想到這事會跟陳虎扯上關係。他原本以為只是一家賭坊看準了他兒子好賭設了個套，最多賠點銀子把人領走。但現在他意識到，這事的麻煩程度比他想的大得多。
“陳虎？”他坐了下來，“他是什麼意思？”
馬掌櫃沒有急著回答，先給他倒了碗茶，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傅大人，陳將軍的意思很簡單。令郎在濟南城仗著您傅家的名頭，欺負到陳將軍朋友頭上去了。陳將軍本來可以首接收拾他，但看在您傅大人也是朝廷命官的面子上，先禮後兵。”
傅崇文的眉頭擰了起來：“欺負誰？”
“蘇家。濟南商賈蘇萬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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