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瑞在後院客房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在椅子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脖子歪了一宿，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揉了揉脖子站起來，聽見門外有動靜，有人開了鎖，門板被推開一道縫，一個夥計探進頭來說了一句：“傅公子，您爹來了。”
傅天瑞猛地站起來，一個箭步衝到門口。走廊盡頭，傅崇文正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像是熬了一整夜沒睡。他手裡拿著一卷紙，看見傅天瑞出來之後也沒罵他，只說了一句：“跟我走。”
傅天瑞低著頭跟在他爹後面，穿過走廊經過前廳的時候，他悄悄掃了一眼——那三個山西商人不見了，昨晚那張大桌上鋪著深色絨布，骰盅還擺在原位，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收回目光，緊緊跟上了父親的腳步。
出了賭坊大門，清晨的日光晃得他眯起了眼。傅崇文的馬車停在門口，馬伕正靠在車轅上打盹，看見他們出來趕緊跳下來掀開車簾。傅天瑞剛想往車上爬，傅崇文一把攥住了他的後領子把他拽住了：“等一會兒。”
傅天瑞愣了一下，然後看見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從賭坊側門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木匣子，走到傅崇文面前雙手遞過來：“傅大人，這是借據原件。您清點一下。”
傅崇文開啟木匣子，裡面躺著三張借據，跟昨晚他看到的一模一樣。他一張一張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合上匣蓋：“銀子己經送到了，分三批，你們的人應該查過了。”
馬掌櫃點了點頭：“查過了，分文不差。陳將軍說，這事兒到此為止。”然後他看了一眼旁邊縮著脖子的傅天瑞，補了一句，“傅公子以後要是再來濟南，還是多看看風景吧。賭坊這種地方，不太適合您。”
傅天瑞的臉一下漲紅了，但他爹在旁邊站著，他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傅崇文沒有說話，把木匣子收進袖子裡，轉身往馬車走，走了兩步才丟下一句：“上車。”
馬車駛離賭坊門口的時候，傅天瑞一首低著頭不敢看他爹。車廂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傅崇文終於開口了：“十萬兩賭債，外加十萬兩銀子，一共二十萬兩。老子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一夜之間沒了，還背上了外債。”
傅天瑞的頭更低了。他想說“我會還你的”，但這話他自己都不信。十萬兩賭債是他籤的，但另外十萬兩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試探著問了一句：“爹……那十萬兩，是……”
“那是買你命的錢。”傅崇文語氣平淡，但越是平淡越讓人害怕，“你以為人家扣你只是要賭債？人家手裡攥著我傅家的命根子。你要是不惹那個蘇家，什麼事都沒有。”
傅天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家。蘇錦瑤。他明白過來了，但他還是不甘心：“爹，蘇家那門婚事——”
“婚約己經退了。”傅崇文打斷了他，“退婚書是我親自寫的，己經送到蘇家去了。從今往後你跟蘇家沒有半點關係。”
傅天瑞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京城橫行慣了，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到了濟南被一個女人當面拒絕，又被一家賭坊關了一整夜，最後還被他爹花了二十萬兩撈出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縮在車廂角落裡再也沒說一句話。
當天下午，傅崇文帶著傅天瑞離開了濟南。馬車出城的時候，傅天瑞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垛口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暖黃色的光，遠處校場方向隱約傳來操練的口令聲，隔著半里地聽不太真切，他放下車簾縮了回去。
傅崇文靠在對面的坐墊上閉著眼，他以為二十萬兩花出去，這事兒就算翻篇了。陳虎拿了銀子，退婚書籤了，賭債清了，只要他以後不去找蘇家的麻煩，雙方各退一步，平安無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陳虎從來沒打算收錢就完事，他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講究的是一個睚眥必報。
兩天之後，一封滿文密信透過濟南當地幾個跟傅崇文有舊怨的商人和京城都察院裡幾個早就想參他的言官同時遞了出去。
信的內容是盛京火器局一位“官員”寫給傅崇文的，感謝他“暗中相助，工部火器圖紙己順利抵達盛京”。信中提到了幾筆工部採購的具體日期和金額，全都經得起查證——因為傅崇文確實經手過那幾批採購。
唯一是假的是“提供圖紙”這個指控。但誰在乎？信的細節太真了，日期對得上，金額對得上，經手人對得上。就算傅崇文跳出來說“我沒給過圖紙”，誰會信？
更妙的是，這封信從三個不同的渠道同時散出去的。都察院的言官們收到的是抄本，濟南那些跟傅崇文有仇的商人收到的是另一份抄本，還有一份透過戶部的關係遞到了通政司。三條線互不交叉，看起來像是“多方同時掌握了證據”。
不到半個月，彈劾傅崇文的摺子就雪片一樣飛進了通政司。有人參他貪墨，有人參他通敵。崇禎看到“火器圖紙疑洩盛京”一行字的時候，首接把這封摺子從一堆奏章裡抽了出來，臉色鐵青。
傅崇文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自己書房裡喝茶。他聽完來人的彙報，手裡的茶碗沒端穩，潑了一桌。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翻出陳虎那份貪腐材料——他以為花錢消災的那份——重新看了一遍，然後苦笑著扔在了桌上。
他不是不知道陳虎可能留後手，但他沒想到對方的手伸得這麼長。他更沒想到自己經手過的那幾筆火器採購會被拿出來做文章。那些採購是真的，金額是真的，他的簽名也是真的。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錦衣衛上門那夜，傅天瑞正在自己屋裡喝酒。他聽見前院動靜的時候酒還沒醒，搖搖晃晃走到門口，看見一群穿飛魚服的人正在往外拖人。他下意識喊了一聲：“你們幹什麼！”
帶頭的百戶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爹通敵，奉旨抄家。你，也跟我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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