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崇文的案子審得很快。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是誰往都察院遞了那封信,判決就下來了。貪墨加通敵,兩罪並罰,斬立決。
家產抄沒,妻兒流放三千里。傅天瑞雖然沒被判斬,但他半路上染了時疫,連流放地都沒到就沒了。
訊息傳到濟南的時候,陳虎正蹲在工坊後院看第三臺蒸汽機的飛輪試轉。老孫把邸報遞過來,他掃了一眼就收了,沒多說什麼,繼續蹲在那兒盯著飛輪的轉速看了好一會兒。
他心裡其實沒什麼波瀾。傅崇文這個人,從他決定查他的時候就己經是死人了。通敵信是假的,但貪墨是真的——他動那筆銀子的時候,就替自己把鬼門關的門閂抽掉了。陳虎只是幫忙踹了一腳門,門自己開的。
倒是傅天瑞流放途中病死的訊息讓他多想了那麼幾秒。一個紈絝子弟,從小到大靠爹的銀子開道,靠爹的官位撐腰,爹倒了之後發現自己連活下去的本事都沒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往營房走了。
又過了兩天,蘇錦瑤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賬本,沒拿花名冊,什麼都沒拿,空著手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短衫,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斜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陳虎正坐在桌前看工坊的進度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門口的模樣愣了一下:“怎麼啦蘇大小姐,今天過來看賬本嗎?”
“今天不看賬。”蘇錦瑤走進來,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膝蓋上,停了一下才開口,“傅家的事,我聽說了。”
陳虎把進度表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聽說了什麼?”
“傅崇文被斬了,傅天瑞死在流放路上,家產抄沒,傅家算是徹底沒了。”蘇錦瑤的聲音不高不低,“我爹說這事兒來得太巧。一個都察院的副都御史,說倒就倒了。”
“你爹覺得巧?”
“我爹覺得不巧。”蘇錦瑤看著他,“他說傅家倒了之後,濟南城裡好幾個做官的都縮了脖子,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他說這事兒背後肯定有人。”
陳虎沒接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喝了一嘴溫吞的苦味,放下碗的時候看見蘇錦瑤還在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
“是你做的吧?”她問。語氣平靜,不是質問,只是在確認一個她己經猜到答案的問題。
“哪件事?”
“賭坊那件事。”她說,“傅天瑞在聚財賭坊輸錢被扣的那天晚上,趙老三不在校場。有人看見他天快亮了才回來。他跟你這麼多年,你讓他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陳虎笑了一聲:“趙老三回頭得扣半個月餉了。這麼大嘴巴,什麼事都往外說。”
“他沒往外說。”蘇錦瑤忙解釋道,“是我問他的。他不肯說,但他說不說其實己經不重要了,他那個人不會撒謊。”
陳虎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是我做的。賭坊那事兒是我讓趙老三去安排的,借據是我讓人收的,二十萬兩銀子也是我收的。”
蘇錦瑤聽完,沒有追問那二十萬兩銀子去哪兒了,她只是看著他,問了一句:“為什麼?”
“傅天瑞配不上你。”陳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他拿一封二十年前的婚約去壓你,你爹是商人,在官面前抬不起頭,他沒法替你出頭,那就我替。”
蘇錦瑤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我從來沒跟人說過婚約的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趙老三。”陳虎說,“他第一天盯上傅天瑞就把訊息遞回來了。傅天瑞拿婚約去鋪子裡找你那天,當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蘇錦瑤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他看不太透的東西:“所以你是從那天晚上就開始準備對付傅家了?”
“沒有,那天晚上我只讓趙老三查了查傅天瑞是什麼來路。後來發現他爹是傅崇文,查了查傅崇文的底細,發現他手裡不乾淨。再後來傅天瑞自己撞到賭坊裡去了,那就順手收拾了。”
蘇錦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說得倒輕鬆。一個正三品的都察院副都御史,你說順手收拾就順手收拾了。”
“他那個人本身就不乾淨。要不是他兒子惹到你頭上,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翻他的舊賬。但他兒子惹到你頭上了,他又經不起翻,那就只能怨他自己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