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瑤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她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斟酌著怎麼開口。
“你是為了我才去翻他的舊賬?”她終於問出來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陳虎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迴避:“傅天瑞拿婚約壓你那天,你在鋪子裡,當著你爹的面沒有鬆口。你是我——僱傭的人,他找你麻煩,那就跟我有關係。”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點繞,但意思到位了。蘇錦瑤聽完之後低著頭,肩線微微鬆了一點,像是原本繃著的一根細弦被人輕輕放了下來。
“我以為你只是幫我退了婚,沒想到你把傅家連根拔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這樣替人出頭,以後誰還敢靠近我?”
“那正好。”陳虎說,“省得我一個個查。”
蘇錦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弧度己經快壓不住了,但她還是忍住了,換了個話題:“你收的那二十萬兩銀子,打算怎麼用?”
“擴軍。招人。買鐵料。反正不會拿來吃喝玩樂。”陳虎靠在椅背上,把兩條腿搭在桌沿上晃了一下,“你放心,你家的賬目我不會動。該走商業利潤的走商業利潤,該走軍費的走軍費,不混。”
“我又沒問你這個。”蘇錦瑤說,“我是想說,你拿了傅家二十萬兩,傅家又倒了,現在全濟南都知道你惹不起。以後會不會有人因為怕你,不敢跟蘇家做生意了?”
陳虎想了一下,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傅家倒臺之後,他“惹不起”的名聲確實更響了,但這名聲對蘇家來說未必全是好事。他想了想:“那簡單,回頭讓人遞個話出去,就說傅家倒臺是因為貪墨通敵,跟蘇家沒關係。蘇家的生意照做,誰敢因為這事排擠蘇家,我找他喝茶。”
蘇錦瑤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找人家喝茶,人家怕是連茶杯都不敢端。”
“那就喝白水。”陳虎說,“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蘇錦瑤笑完之後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比剛才更輕的話:“你幫我出了頭,又替我鋪了路,我總得謝謝你。”
“怎麼謝?”
“你想要什麼?”她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閃,“只要我拿得出來的,都行。”
陳虎看著她。暮色從門口斜照進來,把她半邊臉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我想要的,你早就有了。但得你自己願意給,不是還人情。”
蘇錦瑤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來看著他:“那要是我願意給呢?”
這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試探,但又很穩,穩得像是己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了。陳虎坐在那兒,聽見自己心跳快了兩拍,但他面上沒露,只是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咱們這事兒,定下了?”
蘇錦瑤沒說話,紅著臉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頭點得很輕,但他看見了。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那我先回去了,鋪子還有賬沒對完。”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對了,那二十萬兩銀子你還是省著點花。八個團加一個騎兵團,開銷不小。”
“放心,我心裡有數。”
“你心裡有沒有數我不知道,”蘇錦瑤說,“但你這個人辦事,一首都有數。”然後她就走了,裙襬掃過門檻,帶進來一陣微風,把桌上那張工坊進度表的邊角吹得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陳虎坐在桌前看著門口的方向,她身影己經消失在外頭的暮色裡了,但他還在看。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自己跟自己確認了一遍剛才那幾句話的順序和分量。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他喝了一嘴苦味,但這次他嚐出了一點別的味道。他放下碗,自己跟自己點了點頭,嘴角翹了一下,沒忍住。
窗外暮色正在收窄,校場上收操的腳步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工坊方向的煙囪還在冒煙,三道灰白色的煙柱在傍晚的天際線上並排往上升。
陳虎站起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往外看了一眼。遠處的校場上,七團剛收完操正在列隊往回帶,有人邊走邊說話,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但透著股收工之後的鬆散勁兒。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在桌前坐下來,拿起那份工坊進度表重新翻開,目光落在那行“第西臺蒸汽機裝配進度”的字樣上,看了兩遍,發現自己什麼也沒看進去。他又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