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到濟南那天,是個陰天。
沒有太陽,天灰濛濛的,像是被一層薄紗糊住了。陳虎站在校場門口等著,遠遠看見一輛青布騾車從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駛來,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瘦的面孔和一雙被歲月的風霜磨礪得格外沉靜的眼睛。
騾車在校場門口停穩,車簾掀開,宋應星跳下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卷書,書頁間夾著幾根草莖做的書籤,看著像是一路都在翻。
他站定之後沒有先打量陳虎,而是先抬頭看了一眼校場方向,目光越過正在操練的隊伍,落在遠處工坊那幾道煙囪上,像在辨認某種他熟悉又陌生的輪廓。
“宋先生一路辛苦了。”陳虎迎上去拱了拱手。
宋應星放下書還了一禮,語氣不急不慢:“陳將軍的信我看了三遍,蒸汽機、流水線、燧發槍,這幾樣東西有一些我構思過,但沒有付諸過行動,更沒見過真的。將軍既然有所求,我便來叨擾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客套寒暄,而是首接問了一句:“那臺蒸汽機在哪?”
陳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在後院,宋先生跟我來。”
宋應星跟在陳虎身後穿過校場,路過七團訓練場的時候正好一輪三段式射擊剛剛打響,槍聲在晨風裡炸開又散開,節奏分明。宋應星的步子頓了一下,側耳聽了兩息,然後繼續走,沒有問。
進了工坊後院的路上,他先是看到了那幾座反射爐,又看到了流水線上正在運轉的拉膛機和碾藥裝置。蒸汽機飛輪轉動時發出的聲音,宋應星站在三丈之外就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側著頭分辨那聲音裡的節奏和頓挫,然後快步走過去蹲了下來。
他先是繞著那臺蒸汽機走了一圈,仔細觀察飛輪和連桿的每一個介面,又蹲下來摸了摸氣缸外壁的水冷套溫度。他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才站起來,轉向陳虎,目光裡的平靜比剛才褪了一層,換成了某種認真的、帶著求知慾的光。
“陳將軍,這臺機器的氣缸壁厚是多少?活塞密封層用的什麼料?鍋爐裡的水燒乾了要多久才加?”
陳虎一一答了。宋應星聽完沒有立刻點評,低頭想了想,又問:“那你們做平板玻璃的時候,退火窯的溫度是怎麼控制的?”
“憑經驗。”陳虎說得首白,“方師傅用手背試溫度,覺得差不多了就封窯。有時候行,有時候裂。”
宋應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對“憑經驗”這三個字有了某種微妙的觸動。他沉默片刻,開口道:“我能不能看一眼你們的退火窯?”
方師傅正在退火窯前面守著新一批出爐的玻璃片,聽見陳虎說“這位是宋先生,來幫忙看窯的”,他臉上帶著一種“又來一個讀書人說大話”的表情,但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宋應星先是走到窯口前面,用手背試了試餘溫,又蹲下來看了看窯壁的厚度和砌法,接著繞著窯走了一圈,最後在窯底的一個角落停下了。
他指了指窯底一塊微微凸起的磚縫:“這個地方的溫度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你們窯裡的熱氣是從底下往上走的,但底下這一塊的磚縫厚了,熱氣散得慢,導致窯底溫度不均勻。玻璃在退火的時候最怕溫度不勻,這邊冷了那邊還熱著,自然會裂。”
方師傅的表情變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因為宋應星說的是對的,窯底那塊磚縫確實比別處厚。
宋應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建議在退火窯底部插一根測溫管,不用多複雜,一根鐵管伸進窯底,管口用錫封住。錫的熔點固定,燒到一定溫度錫就化了,你們看見錫化了就知道窯內溫度到了,比手背試溫準得多。”
方師傅蹲在窯口前面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陳虎一眼。陳虎說:“聽宋先生的,明天就改。”
第二天方師傅讓人在退火窯底部按宋應星說的法子加了一根鐵管,管口焊了一個小凹槽,裡面放了一小塊純錫。第二批平板玻璃送進窯裡的時候,方師傅守在旁邊盯著那小塊錫看,錫化的那個瞬間他立刻封了窯門。三天後開窯,第一批大尺寸平板玻璃廢品率比之前降了一大截,十片裡只裂了兩片。
方師傅站在窯門口看著那些完好無損的玻璃片,蹲下來把其中一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轉頭衝宋應星的方向說了一句:“宋先生,你這個法子好使。”宋應星正在旁邊研究蒸汽機的連桿結構,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