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是隔了兩天才到的。他比宋應星年輕幾歲，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進門的時候沒看蒸汽機也沒看爐子，先走到方師傅的磨鏡臺前面蹲下來，拿起一片磨了一半的透鏡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轉頭問陳虎：“陳將軍，你這鏡片的弧度是怎麼定的？”
“憑手感。”陳虎說，“磨到覺得清楚了就行。”
方以智笑了一下：“那要是磨得不夠清楚呢？”
“那就接著磨。”
“那要是磨過了呢？”
“那就只有重新磨了。”
方以智把鏡片放回臺上，從自己的褡褳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幾道弧線圖和一組算式：“陳將軍，光透過不同弧度的鏡片會發生不同的偏折，這個道理我琢磨了幾年了。你們現在做的望遠鏡，用的是兩片凸透鏡組合，能把遠處的東西拉近，但影像上下顛倒。我這裡畫了幾種組合方式，你要是讓磨鏡師傅照著這個弧度磨，出來的效果應該比“憑手感”穩得多。”
陳虎接過那本冊子翻了兩頁，上面畫的弧線圖雖然不如後世的工程圖紙精準，但原理是對的。他把冊子遞給方師傅：“方師傅，你按方先生的圖紙磨兩片試試。”
方師傅接過去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方以智，蹲回磨鏡臺前面開始動手了。
宋應星和方以智在工坊裡住了下來。宋應星住進了退火窯旁邊那間空棚子，每天蹲在窯門口記錄溫度和廢品率的資料，拿炭條在小本子上畫曲線圖。
方以智住進了精加工棚隔壁，每天跟方師傅討論不同弧度的透鏡組合，桌面上攤滿了畫了弧線的紙和磨了一半的玻璃片。
兩個人各幹各的，互不干擾，但偶爾在工坊後院的井臺邊上碰見了會聊幾句，有時聊的是玻璃的折射，有時聊的是蒸汽的壓力。
兩天之後，方師傅拿著兩片剛磨好的透鏡來找陳虎。鏡片裝在薄珏臨時打的一根銅管子裡，管子不長，兩頭各嵌一片鏡片，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陳虎接過來舉到眼前，對著遠處城頭那面旗子看了看。旗子上“濟南”兩個字被拉到了眼前，清晰得跟近在咫尺一樣，連旗面邊緣的線頭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看更遠處官道上一輛正在行駛的騾車，車輪的輻條在轉動中都能分得清。
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趙老三：“你看看。”
趙老三接過去往城頭方向一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最後說了一句：“虎哥，我能在三里外看清對面的人手裡攥著的是饅頭還是槍。”
陳虎點了點頭，把望遠鏡收回來對方師傅說：“先做二十杆，配發給各團斥候和炮兵觀察員。這東西比什麼都管用。”
望遠鏡的二十杆樣品在三天內全部完工。同一天，方以智和方師傅合作磨出的第一批老花鏡和近視鏡也出爐了。
老花鏡是給老秀才試用的那副銅框眼鏡的量產版，近視鏡是方以智按自己的計算磨出來的凹透鏡加凸透鏡組合。
陳虎讓人把兩副樣品拿到校場旁邊的茶館裡，找了一個常年在茶館裡喝茶看書的老秀才試戴。老秀才戴上老花鏡之後攤開一本賬冊看了半天，放下鏡片的時候眼眶有點紅，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頭一回不用把書舉到一臂之外看字”。
旁邊的茶客當場就問：“這眼鏡多少錢一副？”李秀才在旁邊報了個價，那人二話不說掏了銀子訂了兩副。
玻璃窗也在同步推進。薄珏設計的“滾筒碾壓法”在宋應星改良退火工藝之後終於出了第一批大尺寸成品。
一塊約一尺見方的平板玻璃從鐵板上取下來時，邊緣還有一點微微的弧度，但透明度極好，對著日光看幾乎察覺不到氣泡和波紋。
陳虎讓人把第一扇玻璃窗裝在校場營房的窗戶上。紙糊的窗紙拆掉之後，換上這塊透明的玻璃板，日光透過玻璃照進屋裡，亮堂堂的，連牆角那些常年陰影裡的灰塵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王鐵柱路過的時候探頭看了一眼，又退出去看了看外頭的天，再探頭進來看了一眼，然後對陳虎說：“虎哥，這玩意兒透光跟沒裝窗戶似的。”陳虎說那就叫它“明窗”。
三款新品的量產計劃在同一天定了下來：望遠鏡每月二十杆，配發各團斥候和炮兵觀察員；眼鏡每月一百副，放在魯錦記櫃檯上試賣；玻璃窗先做一批存貨，等口碑傳開了再批次接單。方師傅那邊又加了一座新爐子專門燒光學玻璃，宋應星蹲在旁邊盯著退火窯的溫度曲線，拿炭條在本子上記了一頁又一頁。
這天傍晚，陳虎蹲在校場邊上的石墩上看八團晚操。遠處城頭的旗幟在暮色裡被風吹得呼啦響，他抬起剛配發到手裡的一杆望遠鏡往城頭方向看了一眼，旗面上的字跡清清楚楚，連旗杆上的銅頂在日光餘暉裡的反光都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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