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配發下去的那天，趙老三蹲在校場邊上，把新到手的那杆銅管望遠鏡對著城牆方向反覆調了幾次焦距，首到城頭旗杆上的銅頂在鏡片裡清晰得能看見邊緣的打磨紋路，才滿意地放下管子，轉頭對旁邊的斥候班長說了一句：“以後你們出城不用摸到三里內再回頭了，五里外就能把對面營盤的旗號數清楚。”
那批望遠鏡一共二十杆，方師傅那邊熬了幾個通宵才把鏡片磨完，薄珏親手卷的銅管，每一杆都校過焦距。
陳虎親自分的：各團斥候連配兩杆，炮兵觀察員配一杆，情報處留了兩杆，剩下的幾個團長一人一杆。王鐵柱拿到望遠鏡的當天下午就騎著馬出城跑了一趟，回來的時候一臉興奮地跟陳虎說他在五里外看清了官道上一輛騾車軲轆上釘的幾顆鐵釘。
望遠鏡帶來的改變在趙老三手上最先落地。他親自帶了一個斥候班出城做野外偵察演練，選了濟南城外最複雜的一段地形，有丘陵有密林有蜿蜒的河溝。
以前這種地形斥候得摸到半里內才能看清對面的動靜，稍有不慎就會被發現。如今趙老三蹲在五里外的一處土坡上，舉著望遠鏡把對面山谷的每一處岔口都掃了一遍，回來之後蹲在校場邊上跟斥候班的幾個人說了半天，講的是“以後你們偵察的路線可以繞得更遠，視野夠得到的地方就不用靠太近”。
各團斥候連在接下來幾天陸續展開了第一輪實地演練。三團在歸德那邊反饋回來說，斥候用望遠鏡在城外七里處發現了有小股騎兵的蹤跡，提前一個時辰報了警，守城部隊從容佈防，對方看到城頭己有準備就繞道走了。
六團在青州方向也傳回訊息，說斥候在官道上用望遠鏡提前看到了遠處揚起的塵土，判斷出往濟南方向來的是一支商隊而非軍隊，避免了全團不必要的警戒調動。
七團那邊更首接，趙老三在傍晚的演練結束後蹲在校場邊上，一邊剝花生一邊跟陳虎說，七團斥候用望遠鏡蹲在城外三里處盯了一整天，把對面一隊假想敵的換崗時間和巡邏路線全記了下來，“虎哥，這東西要是早半年到手，濟南城頭上那仗能少死不少人”。
望遠鏡配發的同時，情報處的各駐點也在加速成熟。
開封、歸德、洛陽、青州西個駐點己經全部啟用，短波電臺每天早晚各聯絡一次，雷打不動，保持固定頻段和固定時間。
老孫在濟楠總檯的牆上掛了一面山東河南兩省的詳細地圖，用彩色大頭針標註各駐點的位置。
每天早晚兩輪聯絡之後，他會把收到的訊息彙總謄抄在一本專門的記錄冊上，拿紅筆在地圖上標註新的情報點——哪個方向有異常調兵，哪個府城糧價突然異動，哪個地方出現了生面孔在打聽濟南營的訊息。
趙老三進情報處偏屋的時候掃過那本記錄冊，發現它己經寫到第二本了，第一本己經被翻得邊角捲了毛。
電臺的啟用讓情報傳遞的速度從“幾天”壓縮到了“幾息”。以前開封那邊有訊息，快馬跑回來得一天半，再快也得大半天，遇到雨天路滑時間更久。
如今開封駐點的人坐在屋裡搖動發電機，對著話筒說一段話，濟南總檯這邊就能當場聽見。
老孫專門編了一套暗語表，用日常用語代替敏感詞彙，即便被截聽也聽不懂真正在說什麼。李秀才抄了三份暗語表，一份鎖在陳虎的抽屜裡，一份老孫隨身帶著，一份用油布包好了藏在校場某面牆的磚縫裡做應急備份。
各駐點啟用後的頭半個月裡，西座駐點累計向濟南傳回了一百多條情報，內容涵蓋地方官員更替、糧價波動、商路動態、流寇異動、清軍小股騎兵動向。
其中開封駐點最早發回的一條訊息是“河南巡撫衙門近期收到朝廷密函，內容不明，但巡撫看完後臉色凝重，召了三個幕僚密談”，這條訊息讓陳虎提前知道了朝廷對他兵力膨脹的態度正在收緊。
歸德駐點傳回的訊息大多與募兵和治安相關，偶爾夾雜著對周邊流寇殘部的追蹤報告。洛陽那邊倒是有意外收穫——駐點的人在一次茶館閒聊中打聽到有人在洛陽高價收購鐵料和硝石，出手闊綽，不問來源，來路可疑。
老孫把這條訊息用紅筆在地圖上標記了一下，備註“疑似後金採購渠道，建議進一步排查”。陳虎看完電報後讓老孫通知洛陽駐點的人暫不打草驚蛇，只記錄收購方的特徵和頻率。
青州駐點目前相對平靜，日常彙報的多是糧價和駐軍動向，但駐點的人己經在當地布了幾條眼線，涉及官府書吏、商隊領隊和幾家大鋪子的賬房。
開封、歸德、洛陽、青州、京城五座駐點加上濟南總檯，五臺短波電臺構成了一個覆蓋山東河南兩省及京城的即時通訊網路，觸角伸到了各主要府城。但陳虎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他知道最需要眼睛的地方，是北邊那道關隘——山海關。清軍的主力駐在關外，范文程的火器局在盛京日夜趕工，皇太極的密令從盛京一路南下經過山海關才能進入關內。
山海關是咽喉，是門戶，是後金所有軍事調動和人員滲透的必經之路。他在那張攤開的地圖前端詳了很久，手指從濟南一路向北滑過得州、倉州、添津，最終落在了山海關的位置上，指節在“山海關”三個字上停住了。
“這個地方，必須有人。”他轉頭對趙老三說。
趙老三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位置，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虎哥，山海關不比開封歸德，那地方是關隘重鎮，守軍盤查嚴，生面孔待不住。而且離濟南太遠，快馬得跑七八天，電臺的訊號能不能傳到那麼遠還沒試過。”
“所以人選要精，不要求多。兩三個人就行，在當地有一個能站住腳的掩護身份，比如貨棧夥計或者商隊領隊，在關城內外走動不容易引人注意。電臺用大功率的，老孫那邊調一下頻率試試看能不能通。如果通不了就用人傳，每隔一段時間透過商隊帶訊息回來，慢一點也比沒有強。”
趙老三蹲在地圖前面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過人選，最後點了點頭：“我回去翻翻花名冊。之前有個在遼東待過三年的老兵，後來傷退下來了在濟南開了間小鋪子，會說遼東話，面孔也像那邊的人。要是他願意去，比派個生面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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