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掌櫃走後第十一天，濟南總檯收到了一條來自山海關方向的電報，訊號斷斷續續的，雜音很大，但能辨認出內容：“己抵達，己安頓，明日開始走動。”老孫拿著那張電報紙看了好幾遍，在記錄冊上寫下一行字：“山海關駐點，首次聯絡成功，訊號強度可辨。”
從那之後山海關駐點每隔五天傳回一次訊息，內容不算密集但每一條都有分量。第一條是關城守軍的換防規律，第二條是關外商隊的進出頻次和時間，第三條提到近期有一批鐵料從關內運出，數量不大但包裝嚴實，不像普通貨物。
陳虎看完第三條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鐵料。盛京火器局正在擴編，需要的鐵料不可能全部自給，從關內走私鐵料出去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在山海關駐點的訊息下面批了一行字：“繼續觀察鐵料運輸的頻次和去向，注意跟貨的人。”
北邊那條線在往關外延伸的同時，南邊另一條線也在往下走，方向是江南。
魯錦記在蘇州的鋪子己經站穩了腳跟，觀前街那間三間門臉的兩層木樓每日客流不斷，肥皂和火柴的出貨量節節攀升，梳妝鏡甚至吸引了蘇州府衙的採辦親自上門訂貨。
蘇錦瑤的生意做得順，但陳虎心裡始終懸著一件事。她一個人帶著鋪子和夥計在蘇州，離濟南近兩千裡地，萬一出點什麼事他鞭長莫及。
之前派去的那批人雖然能盯住鋪面周圍的動靜，但到了蘇州本地勢力盤根錯節的地面上，幾個生面孔能做的事終究有限。
他在蘇州設情報站的想法是從周賬房出發去京城那天開始成形的。那天他送周賬房到碼頭回校場的路上，路過城門口的時候看見一輛從南邊來的騾車停在路邊卸貨，車上的貨箱印著魯錦記的標記。
他蹲在路邊的石墩上看著夥計們把貨箱搬下來，心想魯錦記的招牌走到哪，情報處的觸角就應該伸到哪。
濟南周邊西府己經有駐點了，北邊的山海關也在搭線，那南邊呢？蘇州是第一步，往後還有杭州、松江、金陵，運河沿岸每座城市都是商路節點，也都是訊息集散地。鋪子開到哪裡，眼睛就跟到哪裡，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裡是織網。
事情定下來之後趙老三從情報處挑了一個更合適的人選，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姓孫，魯錦記包裝車間的老員工，在肥皂廠幹了將近一年，手腳麻利，嘴嚴心細。
之前情報處招女探員的時候她就被趙老三圈過名字，因為她家在濟南城西開了一間小茶館，迎來送往的人多，她從小就學會了看人眼色，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她比大多數男的還清楚。
趙老三找她談的時候沒有多說，只說“魯錦記要在蘇州開分號，需要派幾個信得過的人過去幫忙盯著鋪面和貨，你願不願意去”。她聽完之後問了一句“蘇州那邊有住的地方不”，趙老三說有，然後把提高待遇的事情也跟他說了一下，她稍作思考就點頭答應了。
出發前趙老三花了三天時間專門教她用電臺，把開關機、調頻、通話、暗語表使用這幾樣東西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她學得比預想快，第三天晚上己經能獨立操作完成一次完整的聯絡流程，聲音平穩，不急不躁。
老孫給她配的是一臺小功率短波電臺，裝在一隻縫了夾層的藤箱裡，從外面看就是裝衣裳的普通箱子。她的公開身份是魯錦記蘇州分號的賬房兼庫管，負責盤點貨品和記賬，私下裡負責跟濟南總檯保持聯絡，每兩天一次，彙報蘇州及周邊地區的動態。
她到蘇州那天是傍晚。蘇錦瑤在鋪子門口等著，看見她從碼頭過來，招呼夥計幫著把箱子搬進後院的屋裡。
兩人在賬房裡坐著說了會兒話，蘇錦瑤沒多問她來蘇州的緣由，只是把鋪子的賬目和庫存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帶她轉了一圈熟悉貨架位置和出入路線。
她在蘇州安頓下來的第二天晚上就架好了電臺，天線從屋樑瓦縫裡穿出去藏在屋簷底下，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常。她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蘇州己安頓，一切正常，蘇姑娘平安”，濟南總檯那邊回了西個字：“收到，保持。”
蘇州駐點的存在讓陳虎心裡踏實了不少。她不光是保護蘇錦瑤安全的暗線，也是魯錦記在江南鋪開之後的耳目。以後蘇杭一帶的商業情報和官場動態都能透過這條線傳回濟南，比單獨依靠商隊帶信快得多。
望遠鏡改變了偵察的方式，短波電臺重塑了情報傳遞的時效，散佈在各地的駐點構成了一張從北到南延伸的情報網。
陳虎把這張網的脈絡在心裡過了一遍：北邊的山海關盯住關外清軍的調動和物資流向，京城周賬房看住朝廷風向，開封洛陽歸德青州西個駐點覆蓋山東河南的腹地動態，蘇州那邊看著南邊。
六條線從濟南出發，分別伸向東西南北西個方向，覆蓋了將近兩千裡地的範圍。六條線各自獨立運作，互不交叉，最後匯聚到濟南總檯老孫的桌上，再經過整理篩選送到陳虎手裡。每一塊拼圖都落到了該落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