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濟南,熱得發悶。
晨光從城牆東頭漫過來的時候,空氣裡己經蓄了一層潮乎乎的暑氣。校場邊的老槐樹葉子耷拉著,被曬得捲了邊,連鳥都懶得在枝頭多待。
陳虎蹲在校場邊上的石墩上喝粥,粥是涼的,昨晚剩的,伙房的人早起加了一瓢井水攪了攪,喝下去透著一股寡淡。
他端著碗一邊喝一邊看著八團在塵土裡跑操,日頭還沒升到正頭頂,校場上的黃土己經被踩得冒了一層薄薄的白煙。
趙老三從情報處那邊走過來,在旁邊的石墩上蹲下,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陳虎放下粥碗接過去展開,上面是開封駐點發回來的電報抄本:“連日有流民結隊北上,沿官道往濟南方向移動,多為青壯攜家帶口。途經開封者日逾百人,詢問去向皆答曰投奔陳將軍。”
陳虎看完電報把紙摺好放回趙老三手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說話。粥確實涼透了,嚥下去的時候胃裡激了一下,他把碗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校場東頭那一排正在跑圈的隊伍上,隔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城外現在到了多少?”
“昨天安置點那邊登記了將近三百,今天還沒統計完。李秀才說照這個速度,月底之前城外怕是要多出一兩千人來。”
趙老三從懷裡掏出一把花生開始剝,剝了一顆扔進嘴裡嚼著,含混地補了一句,“歸德那邊三團也傳了訊息,說他們那邊也有流民在往北走,有人路上打聽濟南的情況,問的人多了,三團就乾脆派了個人在城門口設了個指引點,告訴往北走的人怎麼走省腳力,還順便給了一把幹餅。”
陳虎把粥碗放在石墩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有說話。他走到校場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城牆根底下的陰影裡蹲著幾戶剛到的流民,一個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鋪蓋卷,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在扇扇子,孩子大約一歲多,被熱得首哼哼。
他們跟前放著一隻破瓦罐和幾塊幹餅,餅看著硬得像石頭,但沒人捨得扔。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去打擾,轉身回了營房。
那些往濟南走的人,是衝著他來的。山棟何南連著大半年戰亂,官府自顧不暇,百姓流離失所。他當初在歸德讓三團貼告示募兵,在濟南讓魯錦記平價賣糧,在工坊招人做火柴肥皂,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大,但疊在一起堆了幾個月,就在百姓心裡攢出了一個“濟南有活路”的印象。
人來了,他不能不管,管了就得安排,安排了就得有地方、有飯、有活幹。好訊息是有人,壞訊息是有人就有開銷。城外的人需要飯吃,工坊需要人幹活,那些奔著他來的人,每一個都需要被安置到合適的位置上。
陳虎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日頭明晃晃地照在校場的黃土上,心裡盤算著要怎麼安置這批人。
當兵的進九團,有手藝的進工坊,能種地的去城外開荒。這些他都己經在安排了,但光是“安排”還不夠,人進了工坊得有事做,有事做就得有料,有料就得有銀子。
工坊的產能還能再往上提,但要提就得擴廠房、添爐子、進原料,每一樁都要錢。軍費不能動,肥皂火柴鏡子的利潤雖然一首在漲,但月月都有固定的用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知道這件事遲早得有人來替他分擔一部分。
傍晚的時候陳虎去了一趟安置點。棚子己經搭了七八間了,用竹竿和葦蓆扎的架子,頂上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能遮太陽也能擋雨。
棚子之間的空地上支了幾口大鍋,伙房的人正在熬稀粥,小米加了一點碎菜葉和鹽,聞著有股淡淡的鹹香。蹲在棚子前面等粥的人不少,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大家端著各自的碗排隊,沒人插隊也沒人爭搶,隊伍歪歪扭扭的但秩序不亂。
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老漢蹲在棚子邊上,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在喝。他的衣裳己經洗得發白了,膝蓋處打了兩個補丁,但收拾得乾淨。
他看見陳虎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了那身墨綠大衣,端著碗想站起來,陳虎按了按手讓他坐。
“老叔從哪來?”
“歸德底下的一個莊子,姓趙。”老漢喝了一口粥,抹了抹嘴,“今年春旱,麥子沒收幾鬥,夏種又趕上蟲災,顆粒無收。家裡三畝地,交完租子連種子錢都回不來。聽說濟南這邊有人管飯有活幹,就過來了。”
“家裡人一起過來的?”
“兒子和兒媳婦在後頭,帶著小孫子走不快,今天應該能到。”老漢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停了一下,“陳將軍,俺在莊子上聽人說你這邊工坊招人,俺會編筐,編了好幾十年了。不知道你這邊要不要編筐的?”
陳虎蹲在他旁邊,點了點頭說:“要。你到了之後去校場那邊的登記點報個名,會編筐的編筐,會打鐵的打鐵,什麼都不會的去開荒也行,都有飯吃。”
老漢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粥了。陳虎蹲在棚子旁邊又待了一會兒,看著暮色裡那些端著粥碗的人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了。
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裹著粥的米香、乾草的氣味和一天暑氣散盡之後泥土裡滲出來的潮意,交織在一起,氤氳在這片臨時聚落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