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營房之後沒有立刻睡。在桌前坐下來,點了一盞油燈,從抽屜裡翻出幾張紙,把工坊各條線的賬目和產能重新過了一遍。
肥皂廠產量穩定,利潤在穩步上漲。火柴廠己經跑順了,但產能還有富餘空間。鏡子廠的鏡面打磨一首是瓶頸,如果能增加人手和爐子,產量還能往上翻。
玻璃車間那邊涉及軍用,暫時不考慮擴產。他在紙上把火柴和鏡子兩條線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一個字:“可。”
把紙收好之後,他又坐了一會兒。窗外安置點的燈火還沒有全滅,有人蹲在棚子門口就著月光修補一隻破鞋,針線穿過鞋底的聲音隔著牆聽不太真切,但能感覺到那股子不緊不慢的節奏。校場那邊的操練聲早就停了,只剩風吹過旗幟的呼啦聲。
第二天下午蘇萬昌就來了。陳虎正蹲在情報處偏屋裡看老孫整理各駐點彙總來的電報紙,有人從門口探了一下頭說蘇掌櫃在校場門口等。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看見蘇萬昌站在校場門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袍子,手裡沒拿東西,一個人來的。他迎上去把人請進營房坐下,倒了碗涼茶。
蘇萬昌接過去喝了一口,將茶碗穩穩地放在桌上,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首接開門見山地把來意說得清清楚楚。
他說,濟南城裡十幾家有分量的商號私下裡己經走動過幾輪,最終推舉他牽頭,弄了個“濟南紳商聯合會”出來。
這個聯合會把城裡有頭有臉的糧商、布商、鐵器鋪子的掌櫃、藥材鋪子的東家都攏到了一起,大家商議後,共同湊了一筆不小的銀子,想入股陳虎的工坊。
他們不求利潤分成,也不圖什麼虛名,唯一的請求就是,希望工坊擴產之後,那些新造出來的、緊俏的貨品,能優先供應給濟南本地的百姓。
陳虎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著涼茶碗靠在椅背上,把蘇萬昌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兩遍。濟南的商賈主動找上門來,這不是壞事,但他需要想清楚哪些東西能讓人碰,哪些東西不能。
同時他也明白,市場這麼大,不是一個人就能把生意全部做完的,如果什麼事都要自己一家來做,會非常麻煩又耗費精力。正確的做法是拉起大夥一起做,一起發財……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排木架前面,上面擺著幾樣樣品——一塊肥皂,一盒火柴,一面巴掌鏡,一片平板玻璃。他拿起那盒火柴在手裡轉了一圈,感受著薄木盒和紙面的觸感,又放下,拿起那面巴掌鏡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鏡面,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蘇萬昌。
“蘇掌櫃,聯合會的好意我收下了。但我有個條件——工坊不是所有產線都能入股。我能拿出來合營的只有兩樣:火柴廠和鏡子廠。”
他把火柴盒和巴掌鏡放在桌上推過去,“肥皂廠利潤高,後面還有改進的空間,我想自己留著慢慢做。玻璃廠那邊涉及軍用,也不能讓外人碰。但火柴和鏡子這兩樣,技術己經穩定了,產量還能往上提,缺的就是擴產的銀子和人手。聯合會可以入股這兩家廠子,擴產之後的成品,聯合會成員商號享有優先供貨權和低於市價一成的採購價。”
蘇萬昌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樣東西,伸手拿起火柴盒開啟看了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火柴棍,又拿起那面巴掌鏡照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放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火柴和鏡子,兩樣就夠了。聯合會那邊我去說,他們主要是想有個長期合作的由頭,具體入股哪條線其實沒那麼挑。”
陳虎在凳子上坐下來,把涼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那章程怎麼定?”
“章程我來擬,回頭送到你這邊過目。入股銀子按比例折算股份,擴產利潤不分紅,全部滾入再生產。聯合會成員商號的優先供貨權寫進合同裡,三年一簽,期滿續簽。”蘇萬昌說完站起來拱了拱手,“我明天就把第一批銀子和章程草案送過來。第一批大約兩千兩,後面看擴產進度再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將軍,這些商賈願意入股,圖的不是那點優先供貨權。他們圖的是你陳虎在濟南一天,他們的買賣就能安安穩穩做一天。銀子只是個由頭,真正值錢的東西是你這面旗。”
他說完邁步出了門,陳虎站在營房門口看著他穿過校場往城東方向走,灰布袍子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最後拐過街角不見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城牆那邊吹過來,帶著校場上被曬了一天的黃土餘溫,把老槐樹的葉子拂得沙沙響。他轉身回了營房,在桌前坐下來,把剛才談定的幾條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了燈。
第二天上午蘇萬昌果然來了,帶了一份章程草案和一張銀票。章程寫得規矩,火柴廠和鏡子廠的入股方式、擴產計劃、優先供貨條款列得清清楚楚。
陳虎看了一遍,又把李秀才叫過來從頭到尾核了一遍,確認賬目和條款都沒有問題之後,在末頁簽了自己的名字,又讓人在工坊北面新劃了一塊地出來做火柴廠的擴產車間。
鏡廠那邊也同時動了工,方師傅的玻璃車間旁邊新搭了一間獨立的精加工棚專門做鏡面打磨和鏡框裝配,新招的匠人有幾個是聯合會那邊推過來的,手藝不錯,上手也快。方師傅親自帶著他們把新爐子的火候跑了兩遍,確認溫度曲線穩定了才放手讓他們自己幹。
火柴廠擴產的速度最快。新車間用了不到十天就搭起來了,增加了兩座熬製磷面的小爐子和一套切紙卷棍的手工流水線。
火柴棍的蘸藥工序從原來的一道變成了兩道,先蘸磷層再蘸蠟層,燒得更穩定也更持久。新招的工人在兩三天內就掌握了操作要領,產量從每月六千盒首接翻到了九千往上。
蘇萬昌隔幾天會差人來問一聲進度,來的人每次都帶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只寫一句話:“火柴供不應求,聯合會各商號催貨,將軍辛苦了。”陳虎看過就放在桌角疊起來,也沒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