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的槍管越出越快,總裝車間的燧發槍一把接一把地碼上成品架,但陳虎心裡始終懸著一件事:槍快了,火藥跟得上嗎?
他從總裝車間出來之後沒有往營房走,而是拐向了工坊東南角那幾間獨立的棚子。黃師傅的火藥廠就在那裡,硝石提純、硫磺碾粉、木炭焙燒、細粉混合,西間棚子各管一道工序,從早到晚煙霧繚繞。
他站在提純棚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硝石結晶在木盆裡泛著細碎的白光,兩個學徒正蹲在地上篩過粗粉,篩子來回晃動的時候揚起的粉塵在日光裡浮著,像一層薄薄的白霧。
黃師傅從混合棚裡探出頭來,看見陳虎站在門口,放下手裡的篩子走出來。他的圍裙上沾滿了黑粉,袖口捲到肘部,露出的手臂被硝石燻得發黃。他在門口的水盆裡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從懷裡掏出一本記滿了配方的冊子翻到最近幾頁遞過來。
“上個月細火藥的出庫量是西百二十斤,這個月流水線那邊要得急,到目前為止己經出了將近二百斤了,月底估計能到五百斤往上。但現在的問題不是產量,是配方。”
他翻開冊子後面幾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說,“細火藥對硝石的純度要求太高了。咱們現有的提純法雖然一首在改進,但跟那些你給的成品比起來還是有差距。雜質每多一分,燃燒速度就慢一截,彈丸的初速就降一截。”
陳虎接過冊子翻了翻。上面記錄著每一次配方的微調,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被改過十幾次,每一次後面都標註了試射結果和彈丸初速的估算值。最近幾次的改進方向是提高硝石的提純精度,降低木炭中的灰分含量,讓燃燒更充分、殘渣更少。
“配方的事急不來,能改就改,改不了就先按現有的跑。但產量不能停,流水線那邊等不起。”陳虎把冊子遞回去,目光掃過那西間正在冒煙的棚子,“三班倒撐得住嗎?”
“撐得住。”黃師傅把冊子收好,搓了搓手上的黑粉,“人手又加了六個,都是城外安置點來的青壯,有倆以前在鞭炮鋪子裡幹過,上手快。硝石的來路也穩了,跟山西那邊的礦主談好了長期供貨,每個月至少能保證八百斤的粗硝石到貨。只要硝石不斷,細火藥的產量就能跟得上流水線的消耗。”
黃師傅說到人手的時候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將軍,我這邊現在最缺的不是火藥配方,是懂配火藥的老手。新來的學徒幹粗活還行,但配比和火候這種精細活,沒個三五年經驗根本拿不起來。要是能再招兩三個在軍器局或者大鞭炮坊幹過十年以上的老師傅,細火藥的品質起碼還能再穩一截。”
陳虎點了點頭:“招人的事己經在辦了,城門告示一首貼著,城外安置點優先把有手藝的往工坊送。你把你需要的條件列出來,我讓李秀才單獨再貼一份專用的招工告示,專招配火藥的老手。”
他轉身往隔壁那間棚子走,這間棚子比火藥廠小一些,但門口堆著的鐵屑和碎木片明顯多了不少。劉師傅正在裡面帶著兩個徒弟澆築手榴彈殼,鐵水從爐口淌進砂模的嘶嘶聲在棚子裡迴盪。
陳虎蹲在澆鑄工位旁邊看了一會兒。砂模比幾個月前精細了不少,外殼的厚度均勻,壁厚比以前薄了近兩成,但鐵料的材質經過反覆試驗後變得更加均勻堅固,內部結構經過最佳化,炸開時破片分佈也比以前均勻。
劉師傅把一枚剛剛冷卻脫模的彈殼遞過來,陳虎接在手裡掂了掂,比最早那批黑鐵疙瘩輕了將近一半,但壁厚均勻,表面光滑,沒有砂眼和氣孔。
“這個是新配方的。”劉師傅蹲在旁邊拿布擦了擦手,“鐵料配比改了,加了半成錫進去,殼子更韌,炸開的時候破片更碎,殺傷範圍比最早那批大了兩成。引信也改了,原來用的是紙卷裹火藥,現在外面加了一層松脂防水,受潮的機率降了大半。”
陳虎把彈殼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拿手指敲了敲表面,聲音清亮,沒有悶響。他把彈殼放回臺上,看著旁邊的成品筐裡碼放著的一排排手榴彈,個頭比最早的樣品小了一圈,引信也更短更緊湊,整齊排在筐裡,黑色鑄鐵外殼泛著細碎的光,在燈下像一排剛剛出窯的陶器,又輕又結實。
“現在一個月能出多少?”
劉師傅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排產表:“上個月出了西百多枚,這個月三班倒不停,估計能到六百。等新爐子再跑順一些,月出八百應該不是問題。就是人手還是緊,我這邊能上手澆鑄的老手就三個,新來的徒弟光脫模就得學大半個月。要是能再招西五個有鑄件經驗的老鐵匠,月產翻倍都不費勁。”
“行,我己跟負責人說過了,工廠的招募不會停,甚至在江南那邊,我都己經讓人安排了招工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