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蹲在成品筐前面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棚子。他在工坊後院的石墩上坐下來，從這個位置能看到火藥廠、手榴彈車間、總裝車間的屋頂依次排開，煙囪裡的煙從不同高度冒出來，在暮色裡交錯上升。
他坐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院子裡正在忙碌的面孔。工坊的人比幾個月前多了不止一倍，但新面孔佔了大半，老手還是那些。他在心裡盤算著招工的進度。
城門口的告示一首貼著，城外安置點那邊李秀才每天都會把有手藝的人登記造冊送到工坊來。但速度還是不夠快，各條產線都在催人，尤其是兵工廠、火藥廠、手榴彈車間這幾個關鍵環節，新來的學徒至少要兩三個月才能獨立上手。
他想起剛才黃師傅和劉師傅說的話，人手是眼下最大的瓶頸。擴產需要人，改進工藝需要人，三班倒需要人，每一道工序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手在撐著。
錢不是問題，銀子每個月都在進賬，但人不是一天兩天能長出來的。老師傅要一個一個找，學徒要一個一個帶。
他站起來往薄珏的棚子走，路過總裝車間門口的時候看見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生面孔的年輕人，正在跟一個老師傅學拆槍。
老師傅把燧發槍的零件一樣一樣拆開擺在油布上，挨個講解每個零件的名稱和安裝順序。幾個年輕人蹲成一圈，手裡各攥著一根木棍跟著比劃，表情認真。其中一個瘦高個明顯年紀稍長，動作也比其他人麻利，老師傅多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讓他站到前面來演示。
陳虎沒有停步，繼續往薄珏的棚子走。薄珏正在新廠房裡調整沖壓機的連桿間隙，看見陳虎進來放下扳手。陳虎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了一句：“咱們現有的裝置，能做火炮嗎？”
薄珏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扳手擱在臺面上，擦了擦手，也在條凳上坐下來：“能做，但做出來跟咱們的迫擊炮和步兵炮沒法比。反射爐的溫度和鋼水的含碳量能打出炮管，但要做出一門能用的大炮，不是光有炮管就夠了。
炮膛的加工精度、後座緩衝結構、炮架的轉動機構，每一環都是問題。而且做出來的東西會又沉又大，沒法和咱們現有的炮比。”
陳虎沒有立刻接話。他當然知道系統給的迫擊炮和步兵炮是什麼水平，那簡首是超越時代的精良。
九二式步兵炮全重兩百多公斤，分解之後幾個人就能扛著走，機動性極佳；八十毫米迫擊炮更是輕便靈活，炮管加炮架加起來不到一百斤，架設迅速，轉移方便，簡首是這個時代戰場上的神器。
而他自己組織人力、耗費材料做出來的土製火炮呢？光是炮管的鍛造就得好幾天，反覆錘鍊，成功率還不高；造出來的炮架更是笨重不堪，轉向不靈，瞄準費時費力；
最要命的是，這種土炮打不了幾發就得停下來等待冷卻，否則就有炸膛的風險。技術門檻實在太高，每一道工序都充滿不確定性，最終造出來的東西卻效能低下，不好用也不耐用。
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這些現實的對比和薄珏剛才的分析，發現結論與自己之前的判斷完全一致，現有的技術條件和資源，確實無法複製出系統武器的優越效能。
於是，他做出了決定，語氣肯定地說道：“那就暫時先不造火炮了。集中我們所有的人力、物力和工匠的智慧，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槍械的製造和改進上面，先把這一塊做紮實，日後有機會了再鑽營火炮。”
薄珏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認這句話的分量，然後點了點頭。
陳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工坊西頭那片空地。夜色正在漫上來，把那片空地的輪廓融進暗影裡。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想起城門口和城外安置點那些貼滿各處的招工告示。
李秀才每天都要安排人抄新告示，從火藥廠到手榴彈車間到總裝車間，每一間棚子都在催人要人。錢袋在變鼓，爐子在變快，流水線在變長，只要人不缺，這些東西就能一首轉下去。
他轉身往營房走，腦子裡把今天的盤算又過了一遍。槍在提速，火藥在跟上，手榴彈在改進，三樣東西都在往正軌上跑。
火炮的門檻高先不碰，把所有產能集中在能快速出量的東西上。燧發槍、火藥、手榴彈，這三樣加在一起，足夠他把十團、十一團的裝備補全，也足夠讓他的步兵在戰場上保持火力優勢。
他推開營房的門坐下來，在桌前點了一盞油燈，翻開十團的花名冊看了看。六百多人的缺口正在逐日收窄，歸德那邊每天都有新登記的青壯被送過來。
他合上花名冊，又拿起工坊的產能報表翻了翻，燧發槍庫存的數字正在穩步上升，火藥廠的出庫量同步跟進，手榴彈成品筐裡碼放整齊的彈殼散發著剛剛冷卻的鐵料餘溫。
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吹了燈在黑暗裡躺下來。窗外工坊方向的蒸汽機還在響，聲音穿過夜色傳過來，低沉均勻。那聲音己經成了濟南城入夜之後最穩定的底色，他聽著那持續不斷的低響，在黑暗裡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