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到得比預想早了一些。
第二天午時剛過，驛館那邊就派人來報了，說天使一行己經進了城，正在驛館換衣裳，約莫半個時辰後到校場。
陳虎聽完只說了句知道了，然後站起來把營房裡那張攤著地圖的桌子往前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來。他脫了身上的薄衫，換了那件墨綠色軍大衣，把腰間的C96別正了，走出營房在校場門口站定。
日頭正烈，校場的黃土被曬得泛白。七團正在東頭練佇列，槍聲隔著一片空地傳過來，清脆而齊整，帶著三段式射擊特有的那種節奏分明的間隙。
陳虎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遠遠看見驛館方向有一隊人馬正沿著街道往這邊過來，打頭的是兩個騎馬的紅袍太監，身後跟著兩排護衛，最後面是一輛青布馬車，簾子放下來了，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
隊伍在校場門口停下。打頭的太監下了馬，五十來歲，麵皮白淨，眉眼下垂，帶著一種在宮裡待了半輩子才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沉穩。他站定之後掃了一眼校場方向，目光在那些正在操練的隊伍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陳虎身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平寇將軍陳虎，接旨吧。”
陳虎單膝跪地，身後的軍官跟著跪了一片。太監展開聖旨，念得不算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內容跟周賬房電報裡說的一致，後金五萬大軍入塞，京畿震動，著陳虎即日率部北上勤王。但最後一段讓陳虎多留意了幾分——“所需糧草器械沿途州府協同供應，不得推諉。欽此。”
他聽出來了。朝廷急是真的急，但這道聖旨只是開頭。真正的東西還在後面。
陳虎叩首謝恩，雙手接過聖旨站起來。他沒有急著請太監進營房，而是站在校場門口，目光從聖旨上抬起來，落在太監臉上：“公公一路辛苦。末將接旨，但有幾件事得當面跟公公說清楚。北上勤王，末將義不容辭。可大軍開拔不是幾個人上路，糧草銀兩、沿途供應、戰後安置，樁樁件件都得有著落。”
太監聽完這話，臉上那層例行公事的神色收了幾分。他不急著接話，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輛青布馬車。馬車簾子掀開一道縫，裡面坐著的人沒有說話，但太監像是得了什麼訊號，轉回身來看著陳虎，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也穩了一些：“陳將軍，雜家出京之前，皇上單獨召見過雜家。”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摺子封皮上壓著崇禎的私印。他沒有展開，只是拿在手裡讓陳虎看見：“皇上說了，將軍北上，有什麼難處當面提。只要不過分，雜家可以當場做主。京城如今什麼局面，將軍在濟南比雜家清楚。皇上等不起來回扯皮的工夫。”
陳虎聽完這句話，沒有急著提條件。他心裡先過了一遍：崇禎給了太監便宜行事的權力，說明朝廷確實急了，也說明朝廷對他的底線有所預判。他不能要得太離譜，但也不能要得太少，得來來回回拉扯幾輪，讓人看起來確實是在爭。
他拱了拱手：“末將有三條。第一，開拔銀兩首接從戶部太倉銀專項撥付，不走地方中轉，不經州府之手。第二，沿途糧草由兵部統一協調，各地方官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或拖延。第三，戰後濟南軍編制不裁撤、不減員，末將帶多少人北上，回濟南的時候還是多少人。屬地管轄權不變。”
他說完這三條，站在校場門口沒有再往下加。太監聽完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那封摺子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比剛才鬆了一扣，沒有那種緊繃著的談判感，更多是己經提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之後的那種從容：“將軍這三條，皇上猜到了。雜家出京之前，皇上跟雜家透過底——銀子從太倉走，沿途州府不插手軍糧，戰後編制不變。不瞞將軍說，戶部那邊己經把第一筆開拔銀票準備好了，雜家是帶在身上來的。”
陳虎看著太監，目光沒動。太監把那封摺子收進袖子裡，繼續往下說：“皇上的意思是，將軍只管安心北上。該給的，朝廷一樣不少。該守的規矩，將軍也守住了。雜家出京前皇上說了句話，讓雜家當面轉告將軍——“朕待卿以誠，卿勿負朕。””
陳虎沉默了兩息，然後拱了拱手：“末將謝皇上隆恩。請公公轉告皇上，末將三日內拔營北上，絕不延誤。”
太監點了點頭，沒有再進營房喝茶的意思。他轉身往馬車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陳將軍，還有一件事。雜家臨行前，兵部那邊託雜家帶句話——後金前鋒己經過了密雲，再拖下去，京城北郊的防線怕是撐不住。將軍早一日動身，京城的百姓就少慌一日。”
陳虎點了點頭：“末將心裡有數。公公一路回京路上也保重。”太監擺了擺手，彎腰鑽進了馬車。護衛們調轉馬頭，隊伍沿著街道往城門方向去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了。
陳虎站在校場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街角，轉身走回營房。校場上的槍聲還在響，七團的三段式射擊節奏分明，三排輪轉的間隙正在越收越短。
他在桌前坐下來，把那道聖旨開啟又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把今天這番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崇禎提前預判了他的條件，太監帶了便宜行事的權力，該應的全都應了，沒打折扣也沒拖延。這說明朝廷確實到了危急關頭，急到連扯皮的時間都捨不得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