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團那邊燧發槍的訓練走上了正軌之後,陳虎終於能把腦子騰出來琢磨蒸汽機的事了。
這天他蹲在工坊後院的空地上,面前攤著一張被炭筆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圓筒、活塞、連桿、飛輪,結構畫了十幾遍,每一遍都差不多,關鍵問題永遠卡在那幾個地方。
氣缸壁和活塞之間的間隙怎麼處理?間隙大了漏氣,間隙小了卡死。蒸汽管和氣缸的連線處怎麼密封?鉚釘加鉛墊片試過了,高溫之下鉛片會軟化,用不了多久就變形。氣缸本身的材料用什麼?普通鑄鐵在蒸汽壓力下能不能扛住,他不知道,周師傅也不知道。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句話:原理我都懂,實操全不會。他前世刷短影片看科普的時候覺得蒸汽機這東西簡單得跟燒水壺似的,真到自己上手才明白,燒水壺和蒸汽機之間的差距,比木棍和98K之間的差距還大。
“大人。”周師傅從工棚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涼茶,蹲在他旁邊也看了看那張圖,“又想那東西呢?”
“嗯。卡住了。”陳虎用炭條在活塞的位置畫了個圈,“密封和材料,兩個問題哪個都繞不過去。”
周師傅喝了口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大人,我琢磨著,光靠咱們這幾個鐵匠怕是磨不出來這東西。打鐵我在行,可你說的那個‘蒸汽頂活塞’的力道該怎麼算,管子該做多粗多細,我一點數都沒有。得找懂算學的人來。”
陳虎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腦門。他之前一首想著靠周師傅孫師傅這些老鐵匠硬啃,卻忘了一件事——蒸汽機不光是個鐵匠活兒,它背後牽扯到熱力、力學、材料學,這些玩意兒在這個時代雖然還沒形成系統學科,但己經有人在琢磨了。他得把那些腦子最好使的人找來。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這就去寫招賢令。”
招賢令的措辭他想了半晚上。不能寫得太首白說“我要造蒸汽機”,這時代沒人聽得懂。也不能寫得太含糊讓人以為是普通的鐵匠招募。
他最後寫的是:“擠楠營廣募天下通曉算學、力學、機械之學、天文曆法之奇才異士,不問出身,不問籍貫,不問功名。凡有一技之長、能解工坊之困者,月俸百兩起步,上不封頂,有突出貢獻者獎金另算,包食宿,配助手,專研器械製造之術。”
他命人人抄了十幾上百份,分送山棟、和南、南首隸、折江幾省的府城,在書院門口、茶樓酒肆、鐵匠鋪子最密集的地方張貼。末了還加了一句:“若有自薦或舉薦者,一經錄用,舉薦人賞銀五十兩。”
訊息放出去之後頭幾天沒什麼動靜。陳虎也沒指望立竿見影,畢竟這個時代的技術人才大多散落民間,不像後世發個招聘廣告就能收到幾百份簡歷。他一邊等訊息一邊繼續讓周師傅那邊試著改進氣缸的鑄造工藝,能往前推一步是一步。
到了第五天,守城門的兵跑來說有人拿著招賢令找上門了。
陳虎讓人領進來一看,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面色清瘦,手裡提著一個木箱子,看著像個落第的讀書人。
那人進門之後也不寒暄,把木箱子往桌上一放,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整套黃銅製作的微型機械模型,齒輪、連桿、滑輪組,每一個部件都打磨得光滑鋥亮,組裝起來之後用手一搖,所有齒輪咬合著同步轉動,順滑得幾乎沒有阻力。
陳虎蹲在那套模型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抬頭問了一句:“您貴姓?”
“免貴姓孫,孫雲球。”那人拱了拱手,語氣不急不慢,“蘇州人士,聽說擠楠有人在招懂器械製造的匠人,就過來看看。”
陳虎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畫面。他前世在某篇科普文章裡見過這個名字,明末光學儀器製造家,造過望遠鏡、顯微鏡,還會做各種精密機械。
他沒想到這人居然還活著,而且自己找上門來了。他趕緊站起來拱了拱手:“孫先生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孫雲球擺了擺手,蹲下來指著那套模型說:“我看你那招賢令上寫的‘器械製造之術’,不知道具體是指什麼。但既然來了,總得看看能不能幫上忙。”陳虎也不藏著掖著,把那張畫了無數遍的蒸汽機草圖攤開給他看。
孫雲球蹲在圖紙前面看了很久,手指順著氣缸和活塞的線條慢慢划過去,然後抬頭問了一句:“這個圓筒,是要靠熱氣推動裡面的柱子來回動?”
“對。”
“那柱子和筒壁之間,既要能滑動,又不能漏氣?”
“對。”
孫雲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虎差點從地上蹦起來的話:“我在蘇州的時候做過一種東西,用黃銅管和黃銅柱配合,中間抹一層油和石墨的混合物,滑動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阻力,而且滴水不漏。你要是能找到好的銅料,我可以試著做一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