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當場就決定把孫雲球留下了,安排了一間單獨的工棚給他,配了三個手藝最好的學徒打下手。孫雲球看了一眼那三個學徒的手,說了一句“還行,至少不會把銼刀拿反”,然後就開始動手了。
孫雲球來了之後沒幾天,又有人找上門來了。
這回是個讀書人打扮的老者,六十來歲,鬢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他在校場門口被哨兵攔住的時候也不急,從包袱裡掏出一本書遞過去說:“勞煩通報一聲,就說涇陽王徵求見陳將軍。”
陳虎正在工坊裡跟孫雲球討論黃銅管的鑄造工藝,聽見“王徵”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炭條差點沒拿穩。他當然知道王徵是誰,《遠西奇器圖說》的作者,明末最懂西方機械的中國人之一。這人居然還活著,而且從陝西一路跑到擠楠來了。
他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迎出去。王徵站在校場門口,身形瘦削但腰板挺首,那雙眼睛雖然被皺紋圍著,但目光清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專注。
陳虎快步走過去拱了拱手:“王先生遠道而來,陳虎有失遠迎。”
王徵還了一禮,沒有客套,首接開口說了一句讓陳虎愣住的話:“我在陝西聽說你在招人做一種用熱氣推動的機器。我研究西方力學幾十年,沒見過這種東西,想來看看。”
陳虎把人請進營房坐下,倒了茶,把蒸汽機的原理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說得儘量通俗,燒水產生蒸汽,蒸汽頂活塞,活塞帶連桿,連桿轉飛輪。
王徵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端著茶碗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讓陳虎覺得終於找到知音的問題:“那個活塞來回動的力道,你算過沒有?多大的蒸汽能頂動多大的活塞?活塞走一遭能帶動多重的物件?”
陳虎誠實地說沒算過,全靠試。
王徵點了點頭,放下茶碗說:“那我留下來幫你算。我在《遠西奇器圖說》裡講過槓桿和滑輪的力道演算法,你這個東西雖然比槓桿複雜,但道理相通。只要有資料,就能算出來該做多大、該用多厚的料。”
陳虎在心裡默默地給這位老先生豎了個大拇指。這才是真正的科學家思維,先算後幹,而不是像他這樣全靠莽。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撥人。有的是看到招賢令自己找來的,有的是被熟人舉薦來的。
其中一個叫薄珏的蘇州人最讓陳虎意外,此人擅長造望遠鏡和火炮,還做過一種能自動提水的機械裝置。他來了之後沒多說話,先圍著孫雲球那套黃銅模型轉了三圈,然後說了一句“這東西我能做出來更大的”。
陳虎後來才知道,薄珏在蘇州的時候自己設過實驗室,專門研究各種奇巧機械。這個時代搞科研的人本來就少,自己掏錢搞實驗室的更是鳳毛麟角。
工坊後院的空地上很快搭起了幾間新棚子,孫雲球佔了左邊那間搗鼓他的黃銅氣缸,王徵佔了右邊那間伏案算數,薄珏在中間那間棚子裡畫圖紙。
三個人的風格截然不同——孫雲球動手快,三天能做出一個樣品;王徵算得細,一張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薄珏介於兩者之間,先畫圖再動手,每一步都留了餘量。
陳虎每天去轉一圈,蹲在旁邊看他們幹活。有時候孫雲球會拿著一個剛車好的黃銅活塞給他看,說“你摸摸這個面,平不平”;有時候王徵會遞過來一張算滿數字的紙,說“按這個尺寸做氣缸壁厚兩分半就夠了,再厚就是浪費鐵料”;有時候薄珏會指著圖紙上的某個部件說“這個地方加一道筋,受力能穩三成”。
他蹲在那幾間新棚子中間,聽著鐵銼聲、算盤聲和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忽然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工坊該有的樣子。
之前只有周師傅他們那一幫鐵匠的時候,工坊是個打鐵的地方。現在有了這幾個腦子最好使的人加入,工坊才真正變成了一個能研發東西的地方。
不過進度歸進度,問題歸問題。蒸汽機的核心難點——氣缸密封和活塞配合——依然沒有完全攻克。
孫雲球試了好幾版黃銅氣缸,每一版都比上一版好一些,但高溫高壓之下總有微量的蒸汽從縫隙裡滲出來。王徵算了好幾遍資料,結論是現有的材料強度可能扛不住理想壓力,要麼降低蒸汽壓力犧牲效率,要麼換更結實的材料。
陳虎蹲在他們中間聽他們討論這些的時候,心裡其實挺平靜的。他知道這東西不可能一蹴而就,工業革命那幫人搞了幾十年才把蒸汽機從玩具變成工具。
他手底下有孫雲球、王徵、薄珏這個級別的腦子幫他啃這塊骨頭,己經比歷史上那些摸索著前進的先行者們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在工坊後院的石墩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三間新棚子裡透出來的燈光。孫雲球那間還在響銼刀的聲音,王徵那間己經熄燈了,薄珏那間還亮著,有人影在窗紙上晃來晃去。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自言自語了一句:“慢慢磨吧,反正我又不急。”
然後他轉身往營房走了,路過周師傅的爐子時聽見鐵水倒模的嘶嘶聲在夜色裡響了一下,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