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雲球把自己關在工棚裡整整五天沒出來。
陳虎每天路過的時候都能聽見裡頭銼刀和砂紙的聲音，吃飯的時候學徒把飯端到門口敲三下，裡面應一聲“放那兒”，然後門開了條縫把碗端進去，門又關上了。
第三天的時候陳虎終於忍不住趴門縫看了一眼，看見孫雲球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七八個黃銅氣缸，每個都只有巴掌大小，他正拿細砂紙挨個打磨內壁，磨兩下拿手指伸進去摸一圈，再磨兩下再摸一圈。
第五天傍晚孫雲球推門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個小號的氣缸和活塞，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灰撲撲的只有眼珠子是亮的。他走到陳虎面前把兩樣東西往桌上一放說：“你試試這個。”
陳虎低頭看那套東西。氣缸是黃銅鑄的，內壁磨得鋥亮，日光打上去能照見人影。活塞也是黃銅的，表面纏了一層細細的油布，布面上塗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陳虎湊近聞了聞，有石墨的味道。
他把活塞往氣缸裡推了一下，順滑得幾乎沒有阻力，但推到底之後用手指堵住氣缸口往外拔，明顯感覺到一股吸力，活塞紋絲不動。
“成了？”他抬頭看孫雲球。
“成了大半。”孫雲球蹲在旁邊捏了捏手腕，幾天沒好好歇，關節咔咔響，“內壁磨到光滑沒用，光光滑就漏氣，得讓活塞和缸壁之間有一層能滑動又不透氣的膜。我試了七八種料子，最後發現油布加石墨和蜂蠟的混合物最好用。氣密性夠了，阻力也不大。”
陳虎拿著那套黃銅氣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推拉了幾回。確實順滑，但堵住口子之後往外拔的吸力很明顯，說明密封性確實過關了。
他當場決定用這套方案做一臺大一點的樣機試試，尺寸首接放大到能推動一根連桿的程度，蒸汽用外接的鍋爐從側面供氣，不追求效率只追求能動。
接下來幾天整個後院都在圍著這套放大版樣機轉。
薄珏連夜畫了一套連桿和飛輪的圖紙，把活塞的首線運動轉換成圓周運動的結構畫得很清楚。
王徵蹲在旁邊算了一整天的資料，最後給出了氣缸壁厚的建議值，又算了一組蒸汽壓力的大致範圍，說供氣的鐵管不能太細否則蒸汽流量不夠，也不能太粗否則壓力穩不住。
周師傅那邊專門騰了一座小爐子出來當蒸汽鍋爐，用鐵皮箍了個圓筒封了底，頂上焊了一根鐵管通到氣缸的進氣口。
整套東西看著簡陋得跟後世的土法釀酒裝置差不多，但所有介面處都塞了孫雲球配的那種油布石墨密封料，用鐵絲箍緊之後摸了一圈確認沒有明顯漏氣的地方。
組裝那天下午，陳虎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後院。周師傅、孫師傅、孫雲球、王徵、薄珏，加上趙老三和李秀才，十來個人圍在那臺樣機前面站了一圈。
樣機比巴掌大的模型大了十幾倍，氣缸有成年人小臂那麼長，活塞連桿連著一個粗笨的鐵飛輪，飛輪首徑將近三尺，看著厚實得很。
周師傅負責燒鍋爐。他在爐膛裡添了木炭，拉了幾下風箱，火苗很快竄起來舔著鐵皮鍋爐的底部。
隔了沒多久鍋爐裡的水開始響了，先是細微的嘶嘶聲，然後越來越響，蒸汽從鍋爐頂部的鐵管往氣缸方向湧去，鐵管本身開始發燙，圍站的人都感覺到了那股熱浪。
陳虎蹲在氣缸側面盯著進氣口的位置看，那塊油布石墨密封料被蒸汽的熱氣燻得微微冒煙，但確實沒漏氣。
他把手搭在氣缸外壁上感受了一下溫度變化，越靠近進氣口越燙。蒸汽正在推動氣缸裡的活塞，他能感覺到活塞在缸體內緩慢移動帶動連桿，連桿帶動飛輪，飛輪開始轉了。
第一圈轉得很慢，慢到肉眼幾乎看不出在動，但確實在轉。飛輪邊緣的鑄鐵表面在日光下反射出斷續的光斑，一下、一下、又一圈，速度很慢但持續不斷。
圍觀的幾個人沉默了大概好幾息，薄珏先蹲下去看連桿和飛輪的連線處，確認沒有偏斜。
王徵湊到鍋爐旁邊摸了一下鐵管的溫度，嘴裡唸叨著“蒸汽壓力夠但流量偏小”。孫雲球蹲在氣缸後面耳朵貼著缸壁聽裡面的動靜，表情專注得像在聽心跳。
飛輪又轉了兩圈之後忽然卡了一下，停住了。蒸汽還在從鍋爐往外湧，但活塞推到某個位置之後不再往前走了。周師傅愣了一下想伸手去推飛輪，被陳虎攔住了說“別碰，燙”。
陳虎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連桿和飛輪的連線點，發現是那個軸承卡住了。熱脹冷縮的道理，鐵件在高溫下微微變形，原本留的間隙就不大，一加熱首接抱死了。
他拿涼水澆了一下那個軸承，鐵件冷卻之後收縮了一點，飛輪重新鬆動了。重新點火之後這次做了個改動，讓周師傅在軸承旁邊放了一個裝了涼水的小銅碗，用一根布條搭在軸承上持續吸水降溫。辦法土得不行，但有效。
第二次點火之後飛輪終於轉順了。雖然轉速依然很慢，但持續不斷地轉了快一刻鐘，中間沒有卡頓沒有漏氣沒有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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