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虎又去了一趟鏡子新廠。
方師傅正在熔制車間裡帶著人燒新一批玻璃，爐膛裡的火光映得他臉膛通紅。他看見陳虎來了放下鐵釺迎過來，指著第二座爐子說大人那座己經跑順了，這兩天又調了配方加了半成石英砂進去，出來的片材透光率又高了點。
陳虎湊到爐口旁邊看了看，熱浪撲在臉上烤得他下意識往後仰了仰，但確實能看出新批次的玻璃比之前更透亮，光澤度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方師傅，下個月一百八十面的目標有沒有把握？”
方師傅想了想，搓了搓手上的灰：“一百八十面，關鍵是磨片的人手。現在學徒手生，磨一塊片要兩天半。要是再招三西個熟手，一百八十面沒問題。”
陳虎點頭說招，今天就讓蘇姑娘貼告示。他又轉到隔壁的打磨鍍銀車間，看見六張工臺上都有人在忙，兩個學徒正蹲在角落裡用細砂紙磨一塊玻璃片的邊緣，磨兩下停一下對著光看看平整度。
旁邊一個老師傅在往模具裡倒水銀，動作又穩又慢，倒完了用小刷子輕輕掃了一遍表面，確保覆蓋均勻。
鍍銀車間最裡面那一排架子是成品待檢區。陳虎走過去掃了一眼，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剛剛出爐的新鏡子，背面銀光閃閃，正面照人纖毫畢現。
他隨手拿起一面巴掌鏡照了照，發現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比上輩子加班那會兒還濃。他心想這鏡子也太清楚了，清晰到連自己那點憔悴都藏不住，銅鏡時代哪有這種煩惱。
從鏡子廠出來他又順路拐去了肥皂廠。那邊的生產狀況更加穩定了，兩口大鐵鍋晝夜不歇地熬著鹼液和油脂的混合物。
熬好的料倒進模具裡冷卻成型，切割成塊之後送到隔壁的包裝車間裹油紙。整個流程己經跑得相當順暢，從原料進廠到成品裝箱，前後不到兩天就能走完。
他蹲在廠門口的臺階上看了一會兒，正好碰見兩個夥計在往車上碼貨，一邊碼一邊扯閒話。一個說昨兒個洛陽那邊的分號又加急要了一批肥皂，說是當地幾個大商戶的婆娘爭著買，有人一口氣訂了二十塊送親戚。
另一個說二十塊算什麼，開封那邊更誇張，有個大戶人家嫁閨女，陪嫁裡專門列了兩箱魯錦記的香皂，說是不比金銀首飾差。兩人說著說著笑了起來，手裡的活倒沒停。
陳虎蹲在臺階上聽著，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肥皂這東西當初做出來的時候他只想著能補貼點軍費，沒想到如今居然成了嫁妝標配。他在心裡默默給肥皂廠下個月的排產又加了二十塊的量，然後站起來繼續往校場走。
路過校場門口的告示欄時，他遠遠看見那邊又圍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發現是新貼的徵兵告示，寫的是第八步兵團開始招募新兵，待遇跟前七團一樣，餉銀管夠、軍裝管發、火器管配。告示旁邊還站著一個識字的兵在給圍觀的百姓念，念一句底下一陣議論。
陳虎站在人群后面聽了一會兒，聽見有人問“第八團跟前面幾個團一樣發那種不拉栓的槍不”，那個兵說“將軍說了，先練佇列和體能，槍等你們練出來了自然會有”。
有人又接著問“那啥時候能領到槍”，兵說“你先進來練再說”。還有幾個人在低聲合計，說前面七團那幫人練了倆月最後領到了真傢伙，咱們八團應該也不會差。另一個接話說那肯定的，陳大人啥時候虧待過弟兄。
陳虎站在人群后面聽完了這對話，心想這幫人連八團的營房還沒搭好就己經開始琢磨槍的事了，這覺悟比他前世那些等年終獎的同事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他轉身繼續往營房走，路過工坊的時候又聽見後院傳來薄珏那邊敲鐵皮的聲音。蒸汽機的動靜從後院傳出來，一下一下的，節奏比以前穩了不少，不再斷斷續續的。他側耳聽了幾息，確認飛輪還在轉著，沒有停。
暮色正在從城牆那頭漫過來，把校場上的塵土染成暖黃色。遠處鏡子廠的煙囪和肥皂廠的煙囪各自吐著灰白色的煙柱，被晚風扯散之後混在一起飄過頭頂，像幾根連綿不斷的線把整座城從南到北縫了一遍。
那些煙柱下面，方師傅的徒弟還在爐前守著火候，蘇錦瑤樓上的燈還亮著，八團新來的人正在營房那邊搬床板搭鋪位。
陳虎推開營房的門坐下來，把今天拿到的賬本又翻了一遍。
鏡子產量在往上走，肥皂和火柴的渠道在往下鋪，八團的人在往滿編湊，七團的槍在往齊配，蒸汽機那邊也在一點一點往前拱。五條線各有各的速度，但沒有一條是停著的。
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暮色里正在暗下去的校場。遠處傳來新兵們收操的腳步聲，不太齊整但透著股初生的力氣。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如果八團滿編之後下一步該怎麼走，腳下的地盤越鋪越開，手底下的隊伍越滾越大，只要工坊的爐子還在燒，這些人就有槍可握、有餉可拿、有仗可打。而他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就是別讓這盤棋在任何一個環節上斷了線。
夜色徹底落下來之後，校場上的操練聲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鬆散的說話聲。陳虎推門出去透了口氣，站在營房門口看見八團新營房那邊還亮著幾盞燈，有人蹲在門口用油布擦著什麼，隔著太遠看不清是在擦鞋還是擦別的。
遠處周師傅的爐子己經封了火，工坊那邊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漏出來的一點暗紅色餘光還在夜色裡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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