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機連著鼓風機跑了整整三天三夜沒停。
頭一天周師傅還讓人守著夜，怕出什麼岔子。
第二天夜裡他去看了兩回，發現那臺機器運轉得比白天還穩當，便讓守夜的人回去睡了，只留了一個學徒每隔一個時辰添一次炭、看一次水位。
到了第三天早上，那臺樣機還在一如既往地轉著，飛輪的邊緣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周師傅蹲在爐子前面，看著那臺源源不斷送風的鼓風機，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打了西十多年鐵的粗糙大手，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風管又往爐膛裡推了一寸，好讓風口正對著火心最旺的位置。
有了穩定鼓風之後的爐溫比之前整整高了一截。以前煉一爐鐵料要好幾個時辰，中間還得停火清渣兩次，才能勉強達到所需的溫度。
如今風不斷火不熄，鐵料在爐膛裡融化得又快又勻，出來的鐵水澄亮清澈，陳虎撈起一塊樣品對著光端詳了一下，表面乾淨，雜質明顯比之前的批次少了許多，打出來的槍管壁厚也更均勻了。
孫師傅那邊是第一撥享受到新動力的。
他的拉膛機原本是靠人力搖絞盤——一個壯漢搖著鐵柄，透過一組粗糙的木製齒輪帶動拉刀從槍管裡慢慢拖過去。
拉一根管子要半個多時辰，而且搖一會兒手就酸了，速度一慢槽線就容易偏，報廢率始終降不下來。
薄珏花了兩天時間給蒸汽機飛輪加裝了一根傳動軸，再通過幾組大小不一的皮帶輪把轉速調節到拉膛機需要的節奏上。
頭一回合上離合器的時候，拉刀從槍管裡被均勻地拖了出來，速度不快不慢，穩得像用了什麼魔法。
孫師傅蹲在旁邊看著那根剛拉完膛線的管子，拿通條探進去摸了一圈，又對著光看了看，嘴張開合上又張開，半天才說了一句：“這比人搖出來的勻多了。”
薄珏沒有接話，低頭在紙上記下了皮帶輪的齒數比和飛輪轉速，準備下一步最佳化。
黃師傅那邊的碾藥裝置也在同時改裝著。
這活兒原本比拉膛線還苦——三個徒弟輪著推石碾子，把曬乾的大塊火藥反覆碾碎、過篩、再碾、再過篩。
硝石和硫磺的粉末在過程中飛揚起來，嗆得人連連咳嗽，碾一輪下來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陳虎試過讓蒸汽機透過皮帶帶動一根曲軸，再連線一套槓桿機構，把轉動變成往復推拉，使石碾子來回碾動。
頭一回連線成功的時候，那石碾子在碾槽裡來回滾動的樣子比人推的還平穩幾分。黃師傅蹲在旁邊看徒弟們把一筐粗火藥倒進碾槽，石碾子來回滾了約莫兩刻鐘，過篩之後的粉末細膩得比徒弟們用手推了大半個時辰出的細粉還要勻稱一些。
黃師傅愣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那些粉末，開口說道：“以後不用輪班了，一個人守著機器就行了。讓徒弟們都去幹別的活。”
周師傅那邊也琢磨出了新門道。蒸汽機的餘熱正好可以接進他隔壁新搭的烘乾窯裡，以前靠炭火烘乾鐵模和砂型，得人看著火候，太旺了會裂，太低了又幹不透。
如今用蒸汽管在窯底盤了兩圈，熱氣均勻地往上走，溫度和溼度穩定了下來，烤出來的砂模比之前的好了一大截，看著就結實。
第一臺蒸汽機運轉滿十天的時候，陳虎讓李秀才統計了一組資料：鐵水日產量比之前高了幾近兩成，拉膛線的良品率從七成出頭飆到了九成，碾火藥的工時縮短了一大半，耗炭量反而比之前少了一些。
李秀才蹲在工坊門口看著那臺還在轉動的鐵傢伙，臉色複雜地開口說道：“虎哥，這東西要是再來幾臺，咱們的產能怕是能翻好幾倍。”
陳虎正蹲在旁邊吃早飯，嘴裡嚼著幹餅，含糊地應了一聲。他心裡清楚，第一臺只是開始，等這臺完全跑順了，零件標準化了，製造流程規範了，後續的複製就會快得多。
薄珏那邊己經在畫第二臺的圖紙了，尺寸比第一臺略小一些，省料，結構也經過了最佳化。王徵正在重新計算資料，之前那些偏大的尺寸都要重新核定一遍。
孫雲球倒是沒參與第二臺的方案討論，他正蹲在第一臺旁邊拆活塞，檢查磨損和密封材料的老化情況，頭也沒抬地說：“這臺跑十天了，密封層磨了差不多一半，還能再跑七八天。這批油布石墨的配方可以再調一調，加點別的料進去試試。”
陳虎點了點頭說行，你先改配方，改好了批次做，以後每臺都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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