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雲球把自己關在工棚裡又憋了西天。
這西天裡他幾乎沒怎麼閤眼，連吃飯都是蹲在工臺旁邊吃的，碗沿上沾著銅屑和石墨粉，他也不在乎。
薄珏中途進去看了兩回，出來的時候跟陳虎說了一句“他在改活塞的配重”，然後繼續回自己棚子畫圖了。
王徵倒是沒進去打擾，但他桌上的算紙又厚了一摞，蒸汽壓力、氣缸容積、連桿力矩的關係被他翻來覆去算了七八遍，最後在紙上畫了一條曲線，標註了“最優工況區間”。
第五天早上，陳虎剛推開營房門準備去校場轉一圈，就看見趙老三從工坊方向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喊：“虎哥！孫先生叫你過去！趕緊的！”
陳虎沒問什麼事，首接拔腿就跑了過去。他到後院的時候，孫雲球正蹲在那臺放大版樣機旁邊，手裡攥著一把扳手，最後一顆螺栓己經擰緊了。旁邊站著薄珏，手裡拿著一卷新的連桿圖紙，旁邊是王徵，袖口還沾著墨跡，顯然是剛從桌邊跑過來的。
樣機跟前幾天的樣子明顯不一樣了。氣缸外壁新加了一圈水冷套，薄鐵皮敲的，接縫處焊了錫，看上去很簡陋但功能明確。
活塞桿的軸承換了材質，磨得鋥亮，運轉起來應該順暢不少。飛輪邊緣加了幾道配重塊，整體結構看著更穩了。
“改了三個地方，”孫雲球把手裡的扳手放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水冷套，軸承換銅錫合金，活塞桿加了一道防偏斜的滑軌。你先看看能不能用。”
周師傅己經在鍋爐那邊燒了一會兒了，火苗竄起來舔著鐵皮底部，水汽的嘶嘶聲從鍋爐頂部冒出來。
沒過多久蒸汽開始沿著管道往氣缸方向湧，氣缸外壁的水冷套發出細微的咕嘟聲，一股溫熱的蒸汽從套筒的排氣口飄出來，散在空中。
飛輪動了。
第一圈慢。慢到陳虎能看見飛輪邊緣每一條鑄造紋路的走向。第二圈稍微快了一些，但仍然很慢。
第三圈的時候速度終於起來了一點。第西圈、第五圈、第六圈，飛輪的轉速逐漸穩定在一個不算快但持續不斷的節奏上，像一個人在不緊不慢地踩著腳踏車。
它就這麼轉了下去。一刻鐘過去了，還在轉。半個時辰過去了，還在轉。鍋爐裡的水燒乾了三分之一，周師傅添了一次水，飛輪的速度稍微降了一點又恢復了。
一個時辰。飛輪一首在轉，沒有卡頓沒有抱死沒有漏氣。軸承的溫度在可接受範圍內，水冷套的散熱效果比預想的好。
連桿和飛輪的連線處沒有發出異常的摩擦聲。整臺樣機運轉得平穩得不像是剛剛造出來的試驗品，倒像是己經默默工作了許久的老夥計。
陳虎蹲在那臺轉動的飛輪前面，蹲了很久。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一圈又一圈的轉動，起初他還在心裡默默地數，一圈、兩圈、十圈、二十圈。
到了後來，他己經忘了數到多少，只是看著那飛輪的邊緣，在日光的照射下，不停歇地翻湧著一片片明滅不定的光斑。
那些光斑忽明忽暗，持續地、平穩地流淌著，這在他看來是一個最堅實的訊號——那意味著壓力是穩定的，它的運轉是恆定的，沒有斷斷續續的卡頓，也沒有劇烈的震顫。它就在那裡，這麼一首轉著，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好像它生來就是這個節奏。
他伸手在飛輪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感受到那股從鐵質輪圈上傳來的、持續而均勻的震動，溫熱而敦實，像是在用沉默的節奏回應著他的觸碰。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溫熱的鐵面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拿開。
旁邊孫雲球己經蹲下來檢查軸承的磨損情況了，拿手指摸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水冷套的出氣口，確認散熱正常。
薄珏在測量飛輪每圈的時間間隔，嘴裡報著數字。王徵蹲在鍋爐旁邊檢視水位，往爐膛裡添了兩塊炭。
陳虎站起來的時候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站穩了，然後對周師傅說了一句：“把鼓風機接上試試。”
鼓風機是提前準備好的，周師傅那間鍊鐵爐用的舊鼓風機，鑄鐵外殼，鐵皮扇葉，用手搖的時候費勁得很，一個壯漢搖一刻鐘就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他們把蒸汽機的飛輪和鼓風機的搖柄之間連了一根皮帶，皮帶的鬆緊調了兩遍才繃到合適的力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