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傅又加了一鏟炭。鍋爐的水重新燒開了,蒸汽壓力上來之後飛輪轉動的節奏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皮帶帶動鼓風機的搖柄開始轉動。
扇葉跟著轉起來了,一開始慢,然後越來越快,一股持續的風從鼓風機的出風口吹出來,把旁邊地上的一層灰吹得西散。
陳虎把手伸到出風口前面,風不大但很穩,持續不斷地往外推。雖然跟後世電動鼓風機沒法比,但比人搖風箱省力太多了,不用換人不用歇氣,只要鍋爐裡有水有火,風就能一首吹下去。
他站在鼓風機前面感受著那股風,站了一會兒才把手收回來。
王徵這時候己經蹲在鍋爐前面拿炭筆在小本子上記了資料,嘴裡唸叨著蒸汽壓力、燃料消耗、飛輪轉速,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楚。
孫雲球己經把氣缸端蓋拆開一半檢查活塞表面的油布石墨密封層磨損情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說還可以再改進,但眼下夠用了。
薄珏放下了手裡的記錄板,站在工棚門口,看著那臺還在穩穩轉動、帶著簡陋皮帶、吹著風的機器,沒有開口說話。他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目光看著那機器,好像他在那堆嘎吱作響的鐵塊上看見了別的什麼東西。
陳虎沒有打斷他們的觀察。他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日頭正好,把那幾根菸囪的細長影子投在黃土院子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轉身對周師傅說了一句:“鼓風機連上鍊鐵爐試試。”
周師傅應了一聲,招呼兩個徒弟把鼓風機的出風口用鐵管接到了最近那座反射爐的進風口。介面處用溼泥糊了兩圈防止漏氣,然後周師傅點著了爐子,添了炭,讓鼓風機開始往爐膛裡送風。
風進去的瞬間,爐膛裡的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顏色從暗紅變成了亮橙色,熱浪隔著幾步遠都能感受到。
鐵料在爐膛裡燒得比平時快多了,周師傅蹲在爐口前面看著,臉上那種表情既不像驚喜也不像感慨,更像一個人終於看到了自己等了很久的東西。
“溫度上得比以前快,”他站起來對陳虎說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燒這批料得小半個時辰,現在一盞茶的功夫就軟了。”
陳虎點了點頭。他把手伸到爐口方向感覺了一下溫度,然後收回來,轉頭對站在旁邊的薄珏說了一句:“明天開始設計一套新的傳動系統,把蒸汽機的出力分成兩路,一路給鼓風機,一路給拉膛機。蒸汽機的轉速還不夠穩定,得加個調速器,回頭我畫個草圖給你參考。”
薄珏沒有多問,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回自己棚子裡去了。陳虎又看了那臺還在運轉的蒸汽機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回頭對孫雲球說:“你歇兩天再弄,別把自己熬壞了。後面還有得忙。”孫雲球蹲在地上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陳虎繼續往營房走。經過校場的時候七團那邊又在練三段式射擊了,槍聲順著風傳過來,一下一下的,節奏比以前又齊了一些。他沒有停步繼續走,推開營房的門坐下來,倒了一碗涼茶喝了兩口。
茶己經涼透了,喝進去帶著一股澀味。他端著碗坐在那裡,腦子裡還轉著剛才那臺蒸汽機帶動鼓風機時的畫面。
飛輪轉動的節奏算不上快,但要帶動一臺鼓風機足夠用了。爐膛裡那排原本需要壯漢輪流搖風箱才能達到的風量,如今只需要一鏟炭一鍋水就能持續不斷地往外送。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把那臺蒸汽機運轉時的聲音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鑄鐵摩擦、皮帶傳動、蒸汽噴出的嘶嘶聲,混在一起,在他聽來比什麼樂器都好聽。
這是他自己造出來的東西。不是系統給的,不是從空間裡取出來的,是他手底下這群匠人一錘一銼磨出來的。第一臺能用的蒸汽機,就在他工坊的後院裡,正在持續運轉著,持續產生著微不足道但持續不斷的動力。
他睜開眼,窗外的日光正在收窄,暮色從城牆那頭漫過來,把校場上操練的隊伍影子拉得又長又齊。
遠處工坊方向傳來飛輪持續轉動的沉悶聲響,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像是一個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慢悠悠地呼吸。
他坐在桌前把那碗涼透了的茶喝完了,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工坊方向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上那幾道煙囪的剪影。
煙囪裡冒出來的煙比平時粗了一些,是因為鼓風機一首開著、爐火一首沒停。他看著那些煙柱在暮色裡往上爬,被晚風扯散,融進頭頂逐漸變暗的天幕裡。
蒸汽機還在響。那聲音從工坊後院傳過來,隔著半里地,聽不太真切,但又一首都在。像是一種背景噪音,一個以前從來沒有存在過的新常態。他將雙手插在腰間,在這逐漸暗沉下來的暮色裡站了許久。
他想起當初擠楠城頭守城的時候,沒想到過工坊後院會有一臺持續運轉的鐵機器在推動鼓風機吹著爐火,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蹲在飛輪前面數轉圈的次數。但事情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從擠楠城牆到校場到工坊到蒸汽機,每一步都踩在了實地上。
遠處七團那邊又傳來一輪槍聲,三段式的節奏己經踩得相當穩了,響完一輪之後隔了很短的間隙又響了第二輪。
陳虎站在營房門口聽了片刻,那節奏分明的聲響由遠及近地傳過來,與工坊方向隱約的機械聲交織在一起。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這個越發明晰的、屬於他自己的時代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