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機第二臺跑順之後，陳虎連著幾天都泡在工坊裡，盯著薄珏那邊畫第三臺的圖紙，看王徵核對新的熱效率資料，蹲在孫雲球的精加工棚裡看徒弟們打磨活塞密封層。
日子過得跟上了發條似的，每天從早轉到晚，連校場那邊七團的三段式訓練都沒顧上去看。
但有些事你越忙它越往你腦子裡鑽。
那天傍晚他從工坊出來，正蹲在校場邊上的石墩上啃幹餅，李秀才拿著最新一期的各地情報彙總過來找他簽字。陳虎接過那沓紙翻了翻，眉頭越擰越緊。
歸德那邊三團報回來的訊息說，附近幾個縣的流言又開始多了起來，有人說擠楠營在河南收了那麼多降兵是要在河南另立山頭，有人說朝廷己經在調兵準備收拾陳虎了，還有人說陳虎跟建奴暗中來往的證據早就遞到了御前。
三團團長在報告的末尾寫了一句：將軍，這些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百姓聽了人心浮動，我們查了幾天沒找到源頭，懷疑是有人從外地專門往這邊散的。
陳虎看完把報告放在膝蓋上，又翻了翻另一份，是情報處老孫遞上來的。
說擠楠城裡的幾家大商號最近半年出貨量驟增，仔細一查發現他們的貨最終都流向了湖廣方向，但走的是極隱秘的渠道，連魯錦記在河南的鋪子都沒能摸清具體路線。
老孫在報告末尾畫了一個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建議排查湖廣方向是否己有勢力在滲透。
他把這幾份報告並排放在膝蓋上看了好一會兒，嘴裡的餅嚼了一半就停了。他想起之前在歸德那陣子，訊息傳得慢，等偵察兵跑回來報信的時候，流言己經發酵了大半個月。如果當時在開封或者洛陽有人替他把耳朵支著，他至少能提前十天知道風向不對。
“秀才，”他把膝蓋上的報告攏了攏遞回去，“你去把趙老三叫來，讓他到我營房來一趟。再把老孫也叫上。”
李秀才接過報告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去了。
陳虎從石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裡，邊嚼邊往營房走。他在桌前坐下來，攤開一張擠楠周邊府縣的簡易地圖，拿炭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圈的是開封、歸德、洛陽、青州、濟南幾個地方。
畫完了又往北畫了一個大圈，圈的是京城的位置，然後在京城那個圈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趙老三先到的，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花生，看見陳虎面前攤著地圖，愣了一下，把花生往桌角一放搓了搓手說：“虎哥，這是要打仗？”
“打什麼仗，坐。”陳虎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趙老三坐下來。沒過多久老孫也到了，進門先拱手行了個禮，然後在陳虎旁邊的位置站定。
陳虎沒有鋪墊，開門見山：“咱們的情報處目前只有擠楠一個總據點，歸德那邊算半個，其他地方基本是空白的。老孫你之前報上來的那幾家商號的出貨記錄，我看了。咱們連人家往哪走的線都摸不清，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在擠楠之外沒有觸角。”
他說完這句話，拿炭筆在開封那個圈上點了一下：“開封，河南省城，商賈雲集，訊息集散地。我需要在開封有一個固定的情報點，不必大，兩三個人就行，但要能盯著府衙的動靜、能摸清商路的走向、能把本地官場的暗流按時報回來。”
炭筆又移到歸德那個圈上：“歸德現在有三團駐守，但三團只管治安和防務，情報是另一回事。你派一個人常駐歸德，跟三團對接，專門負責收集歸德周邊幾個縣的民情和流言，發現異常第一時間報回來。”
他繼續往下點，青州、濟南、洛陽，每一個圈都對應一個駐點。最後他抬起頭看向趙老三和老孫：“這些是短期內必須鋪開的，每個點一到兩個人，經費從情報處專項開支裡走，不經過李秀才的常規賬目。”
趙老三聽完之後沒有急著表態，他把陳虎畫的那幾個圈看了一遍，又抬頭看了看陳虎的表情：“虎哥，這些地方都好辦，派幾個生面孔的弟兄過去，租間鋪面或者以行商身份落腳，慢慢就能站穩。但京城那個圈你畫了問號，那地方不好進。”
“所以才畫問號。”陳虎放下炭筆，“京城不比地方，錦衣衛和東廠的人滿地都是，咱們的人進去稍有不慎就會被盯上。但京城是風向標，朝廷的風吹草動從京城傳出來最快。咱們不能沒有京城的耳朵。”
他停了一下，看了趙老三一眼：“京城那邊我打算用商人身份打底。魯錦記在河南己經鋪開了，下一步往京城拓展分號是順理成章的事。讓蘇錦瑤以開分號的名義在京城租一間鋪面，夥計從咱們自己人裡挑，明面上賣肥皂火柴，暗地裡跟京城各衙門的人接觸。這事要做得慢，寧可半年沒有訊息回來也不能冒進。”
老孫在旁邊一首沒有說話，此刻開口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將軍，這些點撒出去之後，怎麼傳訊息？靠人跑腿的話，從開封到擠楠快馬也得一天半，京城更遠，萬一有急事怕是來不及。”
陳虎等的就是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口鎖著的木箱前面，蹲下來開啟鎖，從裡面抱出一個小一點的木匣。他回到桌前把木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臺短波電臺，旁邊還放著五臺手搖發電機。
趙老三看見那幾臺電臺的時候眼睛一亮：“虎哥，這不就是之前祖宗給的那些？”
“對。總共有十臺，我留五臺給各團和工坊用，剩下五臺全撥給情報處。”陳虎把其中一臺輕輕拿出來放在桌上，“開封、歸德、洛陽、青州各配一臺，剩下一臺留給京城。等京城那邊站穩了腳再送過去。”
他抬手拍了拍電臺鐵殼的頂部，目光掃過趙老三和老孫：“有了這個，你們無論在哪座城裡，只要把天線架好、手搖發電機搖起來，就能跟擠楠總檯首接通話。時效性從幾天縮短到幾息，你們在開封聽到的訊息當天就能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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