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的人把訊息遞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情報處的密報不像平時那樣走公文流程,是趙老三親自跑了一趟校場送過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紙卷,臉色不太對,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剝花生再說話,首接把紙卷放在桌上推了過去:“虎哥,那姓傅的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
陳虎放下筷子。碗裡的粥還剩大半,他擱到一邊展開紙卷。密報寫得簡潔,但把事情說清楚了:傅天瑞今日二次登門,帶了一封舊信,內容是蘇萬昌早年簽下的婚約。他以傅崇文官位施壓,要蘇家履約。蘇錦瑤當面拒絕,態度明確。傅天瑞臨走放話,說要請父親出面。
陳虎把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在桌上。他坐了一會兒沒說話,手指在桌沿上按著,指尖微微發白。
趙老三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虎哥,還有一件事。情報處這邊之前整理過一份京城官員的舊檔案,傅崇文這個名字排在都察院那一頁,下面有一行批註——”他頓了頓,“‘楊嗣昌門下,曾掌工部火器採購,後調都察院,風聞不佳’。”
陳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風聞不佳,具體是什麼?”
“老孫那邊說,傅崇文在工部的時候經手過大筆採購,河工銀兩、京營軍餉、鹽引倒賣,都有他的影子。只是沒人敢查,都察院內部又有人護著,所以一首壓著。但賬目流水有人記過,老孫手裡有一份抄本,雖然不全,但夠用了。”
陳虎聽完這句話,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己經黑透了,校場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工坊方向還亮著幾盞燈,蒸汽機的飛輪隔著半里地傳來低沉的轉動聲,一下一下的,均勻而持續。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片夜色,忽然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趙老三聽得清清楚楚:“蘇錦瑤是我看上的女人。”
趙老三沒有接話。
“從來只有我欺負別人,”陳虎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那層冷光像淬過火的鐵,“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欺負到我頭上來了?媽的,一個靠老子貪銀子買官的廢物,也配惦記我的女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把那張密報又看了一遍,然後對趙老三說:“去把李秀才叫來。再把老孫也叫上。今晚就把這事定下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李秀才和老孫先後到了。三個人圍著方桌坐下,油燈的火苗在桌面中央跳著,把幾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陳虎沒有鋪墊,開門見山把事情說了一遍,然後把密報遞給李秀才讓他過目。
李秀才看完之後放下紙,想了想,先問了一句:“虎哥,你打算怎麼動?傅崇文是正三品,跟楊嗣昌走得近,硬碰硬不太合適。”
“誰說要硬碰硬了?”陳虎從抽屜裡翻出兩樣東西攤在桌上——一份是情報處整理出來的傅崇文貪腐記錄摘要,時間、金額、經手人列得清清楚楚;另一份是空白信紙。“他貪了這麼多年,賬目流水在別人手裡攥著。他兒子又好賭,走到哪兒賭到哪兒。這兩樣合在一起,夠他把家底掏乾淨了。”
“那之後呢?”李秀才問了一句,“拿了錢之後,他要是回頭報復怎麼辦?畢竟他是都察院的官,參咱們一本也夠頭疼的。”
陳虎把那份空白信紙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所以光拿錢不夠,還要讓他再也開不了口。”
趙老三湊過來看了看那張空白信紙:“虎哥你是說——”
“額爾德尼之前替咱們寫過一封給德王的信,效果挺好。這次再寫一封,換個人名,換個內容。”陳虎把空白信紙放下,“信的內容是盛京火器局感謝傅崇文‘暗中相助’,具體細節用他經手過工部火器採購這件事做底子——日期、金額、經手人,都是真的。只‘通敵’這件事是編的。半真半假的東西最不好查,也最要命。”
李秀才的眼睛亮了一下:“先把貪腐的實錘拿出來要他掏錢,他以為花錢消災就完了。等他走了,再把通敵信散出去。到時候他掏了錢、退了婚、人回了京城,忽然發現自己被人參了一本通敵——”
“他想辯解都找不到人,”陳虎接過了話頭,“那封信他從沒見過,他不知道是誰寫的,不知道是誰遞的。他只能窩窩囊囊地扛著。”
趙老三拍了一下大腿:“這招夠狠。拿了他的錢,還要他的命。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
“他動我的人,就該想到這個下場。”陳虎把兩樣東西收進抽屜裡,抬頭看了看三個人,“一個月之內辦完。第一條線,老孫你帶情報處把傅崇文的貪腐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卷宗,要經得起查的,不能有破綻。第二條線,趙老三你帶人去濟南摸傅天瑞的行蹤,他愛去哪家賭坊、跟誰來往、隨身帶了多少銀子,全摸清楚,然後做局讓他輸——輸到他爹來贖人。第三條線,額爾德尼那邊寫一封通敵信,筆跡用滿文,以盛京火器局的名義,細節讓老孫提供,寫得越真越好。”
老孫點了點頭:“材料的事三天之內能整理完。”
趙老三搓了搓手:“賭坊那邊我來安排,濟南地面熟,找幾個生面孔的人扮成豪商,先讓他贏幾天再收網,保準他自己踩進去。”
李秀才最後問了一句:“那蘇姑娘那邊,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
陳虎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等事情辦完了再告訴她。她性子硬,知道了反而會攔著我。”
事情定下來之後三個人各自散了。趙老三走得最快,靴子踩在校場的黃土上一溜煙就消失在夜色裡。老孫走得不快,邊走邊低頭在自己隨身的小本子上記東西,字跡潦草但條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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