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瑞的帖子是隔了一天送到的。
帖子寫得客氣，說久仰蘇家商號之名，想登門拜訪，請教濟南風物。落款端正，用的還是正經的拜帖格式，看不出什麼輕浮的意思。
蘇錦瑤看了帖子，沉默了一會兒，對送帖來的隨從說了一句：“回去告訴傅公子，蘇家鋪面簡陋，不便待客。若公子想買貨，可去東城魯錦記櫃檯。”
隨從回去把話如實轉達了。傅天瑞聽完沒有動怒，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蘇姑娘這脾氣，我喜歡。”他換了身湖藍錦袍，提了一匣子京式點心，又寫了一封新的帖子，這回措辭更首接了些——“蘇姑娘若不肯見，傅某便每天送一帖來，送到你肯見為止。”
蘇錦瑤看完第二張帖子的時候，終於放下賬本站了起來。她知道這種人不會善罷甘休，與其讓他天天送帖子攪得鋪子裡不得安寧，不如當面把話說清楚。
她讓人回了一句話：“明日巳時，東城鋪面見。”
第二天巳時，傅天瑞準時到了。他穿了一身湖藍錦袍，腰間繫著一條嵌玉的帶子，手裡提著那匣點心，進門的時候姿態很穩，像是赴一場早就知道結果的約。
蘇錦瑤站在櫃檯後面，穿了一身素淨的靛藍短衫，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沒有插簪子，整個人幹練得像一把剛開刃的刀。
她把賬本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傅公子請坐。”
傅天瑞在櫃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點心匣子放在桌角，沒有急著推過去。他先打量了一圈鋪面——不大，但收拾得利索，貨架上擺著幾排魯錦記的肥皂和火柴，還有幾面小鏡子放在專門打製的木格里，日光透過窗戶照在鏡面上，反出細碎的光。
他看了一圈，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倒是收著，沒露多少紈絝氣：“蘇姑娘這鋪子打理得不錯，比京城好些鋪面還齊整。”
“公子過獎。鋪子剛收拾完，貨還沒上全。”蘇錦瑤語氣平平，不冷也不熱，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客人說話。
傅天瑞也不繞彎子，往前傾了傾身子：“蘇姑娘，傅某是真心仰慕。前日送的信姑娘退了，傅某也不怨。但傅某想在濟南多留幾日，願與姑娘多來往。若姑娘不嫌棄……”
“傅公子。”蘇錦瑤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乾脆利落，“小女子家中生意繁忙，每日從早忙到晚，實在沒有閒暇應酬。公子若是路過濟南，看看風景就好，不必把時間浪費在小女子身上。”
這話說得客氣，但距離感拉得很滿。傅天瑞第一次被人這樣當面拒絕，而且是當著夥計的面，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調整過來了。他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輕不重：“蘇姑娘好乾脆的性子。傅某在京城這些年，還沒被人這樣拒絕過。”
“那公子現在見識過了。”蘇錦瑤站起來，伸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公子若想買貨，櫃檯上隨意。若沒有別的事，小女子還要對賬。”
傅天瑞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但笑意己經淺了大半。他拿起那匣點心放在櫃檯上：“這點心留在鋪子裡，給夥計們嚐嚐。傅某明日再來。”說完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門。
他走出去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但隨從跟在後面能看見他攥著袖口的手指關節發白。回到驛館之後他一腳踢翻了桌邊的矮凳，矮凳撞在牆上彈了一下又翻倒在地，滾了幾圈才停。
他站在屋中間喘了幾口氣，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拂了面子之後的陰沉。
“去查蘇家。”他坐回椅子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把她家底細翻乾淨。什麼出身、什麼背景、跟誰有來往，全查清楚。”
隨從應聲去了。傅天瑞靠在椅背上，把蘇錦瑤那句“公子若是路過濟南，看看風景就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他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從沒被人這樣乾脆利落地打發過。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越不是滋味越想弄清楚她憑什麼這麼硬氣。
隨從的回報來得比他預想的快。當天傍晚，訊息就送回來了：“公子，蘇家早年跟京中傅家定過一樁娃娃親。是蘇萬昌未發跡之前的事，當年蘇家跟咱們老爺的一位故交有些交情，那位故交從中牽的線。後來蘇家從商發了跡，兩家來往少了，婚約的事就擱下了。”
傅天瑞聽到“娃娃親”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他在自己帶來的箱籠裡翻找了大半個晚上，終於在箱底翻出那封舊信——父親很多年前寫的家信，裡面提了一句：“山東蘇氏女，與吾兒天瑞有舊約，待成年後完婚。”他攥著那封信坐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來。
第二天一早他再到東城鋪面時，整個人換了副面貌。進門的時候他沒有笑，手裡攥著那封舊信，首接走到櫃檯前面把信展開平放在臺面上，隔著櫃檯正對著蘇錦瑤。
他說話的語氣跟昨天完全不同了，客氣裡帶著一種“這事我說了算”的篤定：“蘇姑娘，你大概不知道，咱們兩家有一樁舊事。”
蘇錦瑤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信紙己經泛黃了，摺痕深得幾乎要把紙面磨穿，上面確實是父親蘇萬昌當年的筆跡，寫的是一樁婚約。她看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抬起來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傅公子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這樁婚事，是蘇伯父親筆定的。如今蘇家生意做得大了，不會是想賴賬吧？”傅天瑞靠在櫃檯邊上，語氣還是那副客氣的調子，但那客氣底下壓著東西，沉沉地壓過來，裹著官宦子弟特有的底氣，“蘇姑娘，你不願意跟我來往，沒關係。但你跟我的婚約還在，這事你父親當年簽了字按了印的。你若執意毀約，那我只好請父親出面了。我父親的脾氣，你應該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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