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團拿到燧發槍之後，濟南校場上的槍聲比之前密了整整一倍。
七團那邊還在練三段式的換位節奏，士兵們踩著鼓點，前隊射擊後退，後隊補位上前，動作雖然日漸熟練，但終究還停留在戰術磨合與隊形轉換的階段。
八團這邊則截然不同，他們己經開始上實彈了——由於燧發槍數量有限，暫時只能兩人共用一杆，一人負責裝填彈藥，另一人則進行瞄準射擊，然後彼此輪換。
雖然因為接觸火器的時間尚短，他們的射擊準頭還遠遠比不上己經操練多時的七團，動作也帶著生疏，但那股子“終於摸到真傢伙了”的興奮勁兒，那股子實彈在手、火藥轟鳴帶來的真切體驗，卻讓整座校場都為之沸騰，平添了幾分前所未有的熱鬧與生氣。
陳虎蹲在校場邊上的石墩上看了一會兒，心裡琢磨著九團的募兵進度。歸德那邊的電臺每天都有訊息回來，三團團長說報名的人絡繹不絕，頭三天就收了兩百多號人，還在源源不斷地來。照這個速度，一個月之內九團就能湊滿編制。
他正盤算著九團的事情，趙老三從情報處那邊走了過來，手裡沒拿密報，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八卦還是正經的表情。
他蹲到陳虎旁邊，先剝了顆花生扔進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虎哥，有個事兒你可能還不知道。”
“說。”
“蘇姑娘前兩天在城東那邊看新鋪面，魯錦記要在東城再開一家分號，她親自去盯位置。結果你猜怎麼著？碰見個京城來的公子哥兒，姓傅，在她鋪子門口轉了好幾圈，還託人遞了封信。蘇姑娘沒理，把信原樣退回去了。”
陳虎嚼著草莖的動作停了一下：“姓傅？”
“對，京城的。聽說是都察院一個什麼大官的公子，跟著他爹回鄉祭祖，路經濟楠。人暫時住在城西驛館裡。”趙老三又剝了一顆花生，“蘇姑娘那邊的人說，那公子哥兒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但說話做事透著一股子京城紈絝的油滑勁兒，蘇姑娘一眼都沒多看。”
陳虎聽完沒有說話，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扔在地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讓情報處的人盯一下，看看這位傅公子是路過還是打算常駐。另外查查他爹是誰，在都察院擔什麼職。”
趙老三應了一聲站起來跑了。陳虎站在原地，看著校場上正在練射擊的八團新兵，槍聲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但穩。
他在心裡把“京城的傅公子”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兩遍，總覺得這名字背後有什麼他暫時還看不清的東西，但眼下沒有更多訊息，他也沒有多想。
城東那邊，傅天瑞正坐在新鋪面斜對面的一家茶樓二樓，面前擺著一壺龍井，茶己經續了兩回了，但他一口都沒喝。
三天前他跟著父親的車隊到濟南落腳。父親要去拜訪山東布政使衙門裡的幾個故交，他不耐煩應酬那些老學究，甩開隨從自己在城裡閒逛。
逛到城東的時候看見一間新鋪面正在裝修，門口掛著魯錦記的老招牌，幾個夥計正往裡頭搬貨架。
他本來只是隨意瞥了一眼，正要走過去，餘光掃到鋪面門口站著一個姑娘。她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夥計說話，手指比劃著門口招牌掛的位置。午後的日光從街對面斜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邊，藕荷色的短衫下襬被風輕輕帶了一下。
傅天瑞在街對面站住了。
他見過京城裡各種姿色的女子——官宦人家的小姐端莊矜持，教坊司的名伶風情萬種，秦淮河上來的歌姬更是婉轉嫵媚，鶯聲燕語各有千秋。
然而，這些曾令他或傾慕、或流連的容顏與風姿，此刻在腦海中一一掠過，竟都顯得模糊而遙遠，彷彿隔著一層朦朧的紗。
沒有一個，能像眼前這個立在鋪面門口、指揮若定的姑娘這般，只一眼，便牢牢攫住了他的心神，讓周遭的一切喧囂都黯然褪色。
她說話的時候不笑，但眉眼間那股乾淨利落的氣場，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姿色都更讓人移不開眼。她站在那兒指揮夥計搬貨架的樣子，比那些只會繡花撲蝶的閨秀鮮活太多了。
他花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打聽清楚了：蘇錦瑤，濟南富商蘇萬昌之女，魯錦記的賬房兼排程，年方十九，尚未婚配。
打聽訊息的隨從還補了一句：“公子，聽說這姑娘管著魯錦記在河南好幾府城的生意，是個能幹的。”
傅天瑞聽完笑了一聲：“能幹的好。京城那些只會繡花撲蝶的，我也看不上。”
他當晚就寫了一封信，措辭文雅，自稱“京中傅某，途經貴地，仰慕風采，願擇日登門拜訪”。信是託茶樓掌櫃轉交的，第二天一早送到了蘇家鋪子裡。
蘇錦瑤拆開信看了一眼，便擱在了桌上。她把這封信與昨日那位在街對面駐足良久的青衫公子聯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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