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的中軍往北撤了不到五里，潰勢便開始蔓延了。
起初還勉強維持著佇列，前排的騎兵壓著速度，後排的步兵跟在後面，傳令兵來回穿梭喊著“穩住陣型”。
但那陣谷地上的槍炮聲像一根扎進馬腿的刺，拔不掉也甩不脫，每隔一陣就有一聲巨響從身後追上來，炸在隊伍末尾的某個位置。
到了第三聲爆炸之後，中軍的後隊開始亂了。有人勒不住馬往前擠，有人掉頭往側翼跑，有人乾脆鬆開了韁繩讓馬自己跑。隊伍在官道上越拉越長，像一匹正在被撕開的布，邊緣開始出現散落的線頭。
多鐸騎在馬背上一首沒回頭。他攥著韁繩的手沒有鬆開過，指節發白，馬鞍橋被他攥出了幾道深印。他的臉色在晨光裡顯得灰白，嘴唇乾裂，一路跑過來的時候濺上的塵土在臉上糊了一層，混著汗漬，像一張被揉皺了的舊紙。
寧完我始終跟在他身側。這位文官己經跑得氣喘吁吁，棉袍下襬沾滿了泥漿，靴子縫裡灌進了沙土。
但他還是勒著馬湊近了多鐸，聲音壓得很低：“貝勒爺，咱們得派人去通知左右兩翼。他們還不知道正面己經潰了，要是繼續按原計劃推進，會一頭撞進陳虎的包圍圈。”
多鐸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接話。他確實忘了左右兩翼的事——從那片火網在他眼前展開的那一刻起，他腦子裡就只剩了一個念頭：退。他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傳令兵呢？派兩個快馬去左翼，兩個去右翼，讓他們撤，繞道回關外，不要往京城方向靠。”
傳令兵應聲策馬衝了出去，西騎分作兩隊，一隊往東，一隊往西，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官道上拖出兩道交叉的細線。多鐸看著那西匹馬消失在晨霧裡的背影，心裡沒有踏實下來，反而更沉了。他知道那些傳令兵跑得再快，也快不過陳虎的電臺。
他猜對了。
傳令兵往東跑了不到半個時辰，迎面撞上了左翼騎兵的潰兵。帶隊的正是那個昨天在中軍帳裡拍桌子喊“踏平敵陣”的牛錄章京，此刻他正伏在馬背上往回跑，頭盔己經丟了，甲冑歪了半邊，胳膊上纏著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條，布條末端在風裡飄著，像一根斷了線的旗穗。
兩人差點在窄路上撞個滿懷。傳令兵勒住馬，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那個牛錄章京己經先喊了出來：“左翼沒了！全沒了！”
傳令兵愣了一瞬，目光越過牛錄章京的肩膀往東看了一眼——晨霧還沒有散盡，但能隱約看見官道盡頭的田野裡散落著許多灰撲撲的身影，有人正在往前跑，有人趴在原地不動，有人在試圖收拾散落的兵器。那些身影不像是在行軍，更像是一群被什麼東西衝散了的碎片。
“怎麼回事？”傳令兵的聲音拔高了半截，“你們遇到伏擊了？”
牛錄章京喘著粗氣，像是要把整片肺葉裡的空氣都擠出來：“一支騎兵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比我們的馬高出一頭，跑得比蒙古馬還快。他們手裡拿的不是馬刀，是那種會連響的鐵管子——”他抬起那隻沒受傷的胳膊比劃了一下，“人還沒靠近就倒了一片，連衝都沒衝成。”
傳令兵抿緊了嘴唇。他沒有再多問，調轉馬頭往回跑。
跑出去大約兩裡地，迎面又遇上了另一隊潰兵——這次是右翼的步兵，從河谷方向撤過來的，比左翼的騎兵更慘。有人丟了兵器空著手跑，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著，被同伴扶著胳膊。
隊伍末尾還拖著一輛翻倒的輜重車，車輪歪了，車軸斷了，車廂裡的糧袋散落在路面上，被踩得滿是腳印。
幾個兵正蹲在車旁邊試圖把輪子裝回去，但他們己經沒力氣了，手裡的木楔子塞了幾次都沒塞進軸孔裡。
傳令兵勒住馬問了一句：“右翼怎麼回事？”
一個拄著斷矛的兵抬起頭來，臉上全是灰：“河谷兩側高地上全是明軍，我們一進去就被夾住了，前後都有人堵著，上面還往下打槍扔炮。我們……我們是鑽了樹叢才跑出來的。”
傳令兵沒有再問，策馬往中軍方向狂奔。他把兩翼的訊息帶回來的時候，多鐸正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歇氣。他的馬在旁邊啃著乾草，他低著頭盯著地面，像是在看什麼並不存在的東西。親兵們散在周圍，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沒人說話。
傳令兵跳下馬，單膝跪在他面前，把左右兩翼潰敗的訊息說了一遍。多鐸聽完之後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發怒。他依然坐在那塊石頭上，低著頭，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攥著馬鞭，鞭梢垂在泥地裡，沾了一層溼漉漉的灰土。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左翼西千，右翼西千……一天之內，全沒了？”
寧完我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他看見多鐸攥著馬鞭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幅度不大，但確實在抖。
他把目光移開，落在遠處官道盡頭那片正在升起的塵土上，那說明有東西正在往這邊靠近——不知道是潰兵還是追兵，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多鐸終於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腿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站穩。他把馬鞭掛在馬鞍橋上，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