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兩側的田野裡散落著正在往北逃的潰兵，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人獨行，像被風吹散了的草籽。
遠處那片墨綠色的陣地還在晨光裡若隱若現，像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門檻，把他們的退路和前程一併擋在了南面。
“往北走。”他說，聲音不算大，但比剛才平穩了一些，“收攏潰兵，能收多少收多少。往山海關方向撤。”
王鐵柱的騎兵團正在側翼平行推進。他們的速度不快，但始終保持著與多鐸中軍平行的間距。
一千二百匹特拉肯納戰馬排成三列縱隊，馬蹄裹著布，踩在田埂和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響。每匹馬的鞍側挎著MP40衝鋒槍，騎手腰間別著C96，隊形鬆散但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像一把正在緩緩合攏的鉗子。
王鐵柱騎在最前面，手裡攥著對講機，耳朵貼著聽筒。他剛才收到了陳虎的指令：不要急於發起衝擊，先咬住多鐸的側翼，不讓他的潰兵散得太開。
他放下對講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佇列，又看了看前方官道上那片正在移動的灰色隊伍，然後衝旁邊的傳令兵揮了一下手。
騎兵團開始加速了。不是衝鋒，而是用一種勻速的小跑向前逼近，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一片正在移動的鼓點。
特拉肯納馬的步伐比蒙古馬更穩，跑起來的時候馬背上的人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槍口可以始終保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方向上。
多鐸的潰兵隊伍側翼最先發現了他們。有人喊了一聲，整個隊伍立刻開始騷動。那些還能跑的騎兵下意識地夾緊了馬肚子加快速度，那些步兵則開始往官道內側擠，像一群被驅趕的羊。
王鐵柱沒有下令開火。他只是讓騎兵團保持著那個速度往前壓，保持著跟潰兵隊伍側翼大約三百步的間距，像一個牧人正在緩慢地收攏羊群。
他知道他現在不需要開槍，只需要讓多鐸的兵看見他的存在，讓他們不敢往東跑也不敢往西跑，只能沿著官道一路往北。
多鐸也看見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騎兵。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那些馬的肩高明顯比他的兵騎的馬高出一截，跑動的姿態也更舒展，像一群正在散步的獵豹。他沒有下令列陣反擊，因為他知道自己己經拿不出足夠的兵力去跟那支騎兵正面硬碰了。
他轉回頭，繼續催馬往北走。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拐過去之後會經過一片低窪的谷地。兩側是緩坡，坡上長著半人高的枯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摩擦。多鐸騎馬經過拐彎處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右側的坡上瞥了一眼，那一眼讓他猛地勒住了馬。
坡上蹲著人。穿著墨綠色大衣的人，端著一排鋥亮的槍管，槍口正對著官道拐彎處。他們像是己經在那裡蹲了很長時間了，槍托抵肩，姿勢穩當，引藥池的蓋子己經全部翻開。那些人影后面還架著幾挺他沒見過的粗管子，黑黝黝的槍身，槍口比那些細火銃粗了不止一倍。
多鐸的韁繩在他手指間攥緊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喊“散開”，七團的燧發槍己經響了。三排輪轉，第一排打完之後蹲下裝彈，第二排緊接著開火，第三排接上。節奏雖然不快，但持續不斷，每一輪都有人在官道的拐彎處倒下。
那幾挺MG34更快，彈鏈掃過的時候谷口的路面像被一把鐵梳子犁過一樣，土塊和碎石被子彈打得西濺飛散。
多鐸被親兵從馬背上拽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是懵的。他聽見子彈從頭頂飛過的聲音，像無數只蜜蜂在耳邊嗡嗡作響。
親兵把他按在路邊的水溝裡，水溝裡的積水浸透了他的袍擺，又冷又溼，泥漿順著衣襟往上滲。
他趴在水溝裡，聽見頭頂的槍聲持續不斷。他的馬在旁邊嘶鳴了一聲，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倒在了路面上。他側頭看了一眼，看見了馬腿正在抽搐，馬鞍上的皮囊滾落在泥地上。
他想站起來，但頭頂又一陣槍聲壓下來，把他重新按進了水溝裡。他的手在泥水中攥成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的目光落在水溝壁上一叢正在晃動的野草上，那叢草被子彈帶起的風吹得歪向一側又彈回來，反覆了好幾次，像是也在跟著槍聲的節奏跳動。
寧完我趴在他旁邊不遠處，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他的聲音被槍聲削薄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音節在空氣中浮著，傳不到多鐸耳朵裡。多鐸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擂一面越來越小的鼓。
谷口方向的槍聲停了大約十幾息。那些趴在水溝裡和路邊的潰兵聽見槍聲停了，有人試著抬起頭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七團的燧發槍兵正在換位，三排輪轉的空檔裡，他們確實停下來了一下。
但緊接著，坡頂上那些MG34再次開火了。這一次不是掃射，是短促的點射，每一發都打在試圖起身的人前面，濺起一連串的泥水花。那些剛探出頭的人又縮了回去，有人趴在水溝裡不敢動，有人把臉埋進胳膊裡，把脊背拱起來像是要擋住什麼。
多鐸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逼近。他抬起頭，看見幾個親兵策馬衝進了谷口，試圖接應他出去。但那些親兵在進入谷口的瞬間就倒下了，兩個跌倒在路面上，有一個被馬帶著又往前衝了十幾步才滑落下來。
水溝裡的多鐸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在泥水中微微翕動，聽不清在說什麼。那根從晨光中就開始緊繃的弦終於到了它承受不住的長度，斷在了他緊閉的眼皮後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