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方向的槍聲在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之後終於開始變得稀疏。七團的燧發槍兵打完了最後一輪定裝紙殼彈，蹲在坡頂的掩體後面開始清點剩餘的彈藥。
MG34的彈鏈也換到了最後一條，射手們放慢了射擊節奏，把點射的間隔拉得更長了一些。
水溝裡的動靜己經很少了，偶有一兩隻手從溝沿伸出來晃了一下又縮回去。路面上散落著橫七豎八的人影，有的還在動，有的己經不動了。
多鐸趴在水溝裡，聽見頭頂的槍聲正在以一種緩慢的節奏減弱，先是從密集變成稀疏，又從稀疏變成了偶爾一兩聲的點射。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只覺得膝蓋以下己經凍得沒有知覺了，泥水從衣襟滲到胸口，冷得像一層鐵皮貼在皮膚上。
他旁邊的一個親兵先動了。那人慢慢抬起頭，從溝沿探出半張臉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又縮回來。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貝勒爺……槍聲……好像稀了。”
多鐸沒有動。他依然趴在泥水裡，臉側貼著溝壁，能感覺到水面上極輕的、隨著風聲起伏的漣漪，一波一波地撫過他的顴骨。
他在分辨那聲音，確認那不是錯覺。槍聲確實在變少，但不是停了，是從暴雨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雨絲，時有時無。
他撐著胳膊慢慢抬起頭來。谷口的景象比他在水溝裡聽見的還要安靜一些——路面上躺著的人和馬沒有動，兩邊的坡頂上墨綠色的人影正在緩慢地移動，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往下走，但沒有人在對著谷口繼續射擊。
“走。”他的嗓子嘶啞，像是含著一口砂礫，“別走大路，翻坡。”
親兵們開始動了。有人先翻出水溝，蹲在溝沿往兩側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把多鐸從水溝裡拽出來。多鐸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踉蹌了一步才站穩。他的甲冑上全是泥漿，頭盔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頭髮散著，沾著水草和泥塊。
他沒有回頭去看谷口，也沒有去看那些躺在路面上的影子。他在親兵的攙扶下沿著坡腳往北走，踩著枯草和碎石，從谷口側面的緩坡上翻過去。泥漿從靴子底下滲出來，每一步都在身後留下半個溼漉漉的腳印。
翻過那道緩坡之後，谷口被拋在了身後。北面的官道在視線盡頭拐了一個彎，拐彎處空蕩蕩的，沒有追兵，沒有伏擊。
多鐸在坡頂停下來喘了兩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那道坡擋著他的視線，他看不見水溝也看不見路面，只能看見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有一道細長的灰煙正在往上升，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
他轉回頭，繼續往北走。
但他不知道的是，陳虎在昨夜就己經算好了這條路。
凌晨時分，陳虎蹲在營帳裡對著地圖做過最後一遍推演。
他盯著多鐸可能的撤退路線看了很久，手指沿著官道往北劃過，又折向東北方向——那是一條繞過主陣地側翼的窄路，路況差，沿途只有幾處零散的村落，沒有駐軍，沒有關卡，但如果多鐸的潰兵從谷口突圍後不沿官道走，而是從緩坡翻過去繞行東北方向，那這片區域就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他當時站起來，叫來趙老三，只說了一句話：“去，把當初守濟南時剩下的那些跳雷，全埋到東北方向那片荒地裡。埋密一些，不用留通道。”
趙老三愣了一下：“虎哥，跳雷還剩一百來枚，全埋一個地方？”
“全埋。”陳虎說，“多鐸的兵要跑，只能從那裡走。我算過了，他翻過谷口那道坡之後，最近的生路就是往東北方向的那條窄路。官道大路他不敢走，側翼有騎兵攔著，他只能走那條路。那片荒地是他們唯一的缺口，也是他們唯一的死路。”
趙老三點了點頭，帶著二十幾個人摸黑出發了。
那片荒地在谷口東北方向約五里處，是一片開闊的雜草地，枯草齊腰，地面鬆軟，土質裡混著碎石和沙礫。
趙老三帶著人趁著夜色在那片地裡忙了大半個時辰，每顆SMI44重型跳雷的壓盤都用浮土和枯草仔細遮蓋過，埋好之後又讓人退出去從各個方向檢查了一遍，確認地表看不出任何翻動的痕跡才收工。
此刻，那些地雷就埋在枯草底下，每一顆都裝著680克梯恩梯炸藥，觸發後能彈到半人高的空中爆炸，破片覆蓋半徑十五步。它們安靜地躺在那片晨光裡的荒地下方，像一排正在沉睡的獠牙。
多鐸的隊伍在翻過谷口那道緩坡之後，果然朝著東北方向拐了過去。
他們沒有走官道大路——官道上太顯眼，七團的哨兵還在坡頂守著，而且王鐵柱的騎兵團正沿著官道平行推進，走大路等於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多鐸的親兵裡有人對地形熟悉，在晨曦中辨認了一下方位，指出了那片荒地：“貝勒爺，走那片地能繞過明軍的側翼，穿過去之後有一條窄路上山，翻過山就是往北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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