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被親兵拽著往前跑，腳下的地面軟得不像話。他聽見右後方炸了一聲，左前方炸了一聲，然後是正前方的某處傳來連串的悶響和碎物的飛濺聲。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他只知道如果跑得不夠快，下一聲可能就炸在自己腳下。
“這是什麼！”有人在他身邊喊，嗓門比剛才更高了，“是什麼東西——地底下有東西！”
“別停！”另一個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往前跑！別停！”
但那句“往前跑”本身就是陷阱。荒地上沒有能跑的方向，人們越跑越散，越散就越容易踏入新的雷區。在一片枯草裡閃避了片刻之後，很快就有第二個人碰觸到了另一個觸發點，又是一聲爆裂的悶響，伴隨著有人被拋離地面又摔進草叢的悶響。
有人開始往西跑，有人往東跑，有人在原地蹲著不敢動，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沒有人在戰鬥，沒有人試圖組織反擊，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那些從地裡彈起的鐵筒超出了他們所有的經驗和認知，像是一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可理喻的東西。
多鐸踩到那顆雷的時候，腳下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彈動。那聲響很細微，但他聽見了——在爆炸聲的間隙裡，那一聲“咔嗒”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他的耳膜。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反應，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某種刻在骨頭裡的本能讓他猛地往前撲了出去。
爆炸的氣浪從他身後追上來，把他掀翻在枯草叢裡。他能感覺到熱浪擦過後背和肩胛，把脊背處的甲片燎得滾燙。
幾枚細碎的破片從他頭頂上方掠過，切斷了鬢角處散落的髮梢，然後釘進他前面的泥土裡。他趴在草叢裡，耳朵嗡嗡作響，聞見自己頭髮被燒焦的氣味，像一把被火燎過的乾草。
他在塵土和硝煙中撐著手臂抬起頭來，看見自己前方不到兩步遠的地方，一顆跳雷正從土裡彈出來。
那顆鐵筒的輪廓在半空中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像一個立起來的、灰黑色的物件懸停在枯草莖的上方，日光在它的金屬外殼上泛著暗沉的光。他看見那東西的頂部微微鼓起來，然後從內部裂開。
他閉上了眼睛。
爆炸聲在他面前炸開的時候，碎片的尖嘯從他身體兩側擦過。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震，草葉落了他滿頭滿臉，那種灼熱的氣浪裹著硝石和鐵鏽的混合氣息，粗暴地灌進他的口鼻。
等他重新睜開眼的時候，那顆鐵筒己經不見了，只剩下一片被炸開的草根和一道淺坑，坑沿上鑲著幾片還沒冷卻的鐵灰色碎塊。
他從坑邊慢慢爬起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正從喉嚨裡發出來，是一個不太像是自己能控制的音調——扭曲而破碎，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那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雷場的爆裂聲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有人從雷場裡跑了出來，有人沒有。跑出來的人大部分都不成樣子了，有人身上帶著傷，有人丟了兵器，有人靠同伴攙扶才能站穩。
當他們終於踏出荒地的邊緣，站在那片相對安全的硬土地上時，大部分人都在喘著粗氣，目光呆滯地回頭看著身後那片還在冒煙的區域。
多鐸是最後一批跑出來的。他在親兵的攙扶下踏出荒地的範圍，膝蓋一軟跪在了硬土地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荒地裡散落著橫七豎八的身影，硝煙正在從枯草之間升起來，細細的、散散的，像無數根正在熄滅的香頭。他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沒有出來，他只知道自己帶來的人，在那片荒地上至少折了一大半。
他身邊的人在清點人數。一個親兵蹲在地上數了兩遍，站起來的時候臉色發白。他走到多鐸面前，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低到幾乎被風吹散：“貝勒爺……跟出來的，不到一百個了。”
不到一百個。五萬大軍，前鋒八千、中軍兩萬、左右兩翼各西千，加上後備和輜重，浩浩蕩蕩五萬人馬。
此刻站在他身後的，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百餘人，有人靠著樹樁站著，有人坐在石頭上，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們的甲冑大多殘破不全，兵器所剩無幾，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被不可理喻的東西碾過之後的表情——空洞、麻木、像是魂魄己經從身體裡被抽走了大半。
遠處，王鐵柱的騎兵團己經從側翼合圍了上來。他們停在雷場外圍的邊緣，沒有繼續往前推進，只是在那裡列著隊，看著那片己經被炸得千瘡百孔的荒地上東倒西歪的倖存者們。
那些馬的肩高比他們見過的任何馬都高出一截，在晨光裡紋絲不動地排列著，騎手們端著槍，槍口朝下，不急於進攻，只是在等他給出最後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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