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邊緣那百餘人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沒人動，沒人說話。晨風從北面吹過來，把殘留的硝煙往南推，灰白色的煙縷拂過那些人影，像無數根細線在空氣中緩慢地扯動。
多鐸跪在硬土地上，膝蓋陷進一層薄薄的碎泥裡，半個時辰前還簇擁著他狂奔的幾千鐵騎，血脈尊貴的老奴第十五子，威名赫赫的豫親王，如今只剩這百來號人，惶惶如喪家之犬！
他緩緩站起來，膝蓋上的泥塊簌簌往下掉。他轉頭掃了一圈身後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叫不上名字，但共同點是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等著他做點什麼。他咬了一下後槽牙，把那個“降”字硬生生嚥了回去。
“往北走。”他的嗓子裡像是含著一把碎石子，“前面有條窄路上山，翻過去之後有小路通薊州。到了薊州就能跟關外的駐軍接上。”
沒有人應聲。但人群開始動了，零零散散的，有人架著傷兵，有人撿了一根斷矛當柺杖，有人空著手耷拉著腦袋跟在隊伍末尾。
沒人騎馬了，馬在雷場裡倒了大半，剩下的幾匹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們靠兩條腿走，踩著荒地北側那條剛能容兩人並排的窄路，往山坡方向挪。
多鐸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底己經磨穿了，腳趾滲出的血把布襪染成暗褐色，每踩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沒有停。他知道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山坡不高，但坡度陡，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踩上去首打滑。隊伍爬得很慢，有人摔了一跤，被後面的人拽起來繼續爬。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多鐸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坡頂站著人。
墨綠色的大衣，一排排的，從坡頂的灌木叢後面露出來，像一道正在合攏的門。領口整齊，槍口朝下，不喊不衝就那麼站著，堵住了整條山路的盡頭。他們在那裡等了不知道多久了，腳下踩過的碎石紋路都是穩的，像釘在坡頂的石樁子。
多鐸站在半坡上，往上看了看那排墨綠色的身影，又往下看了看身後正在往上爬的隊伍。下方窄路的入口處，王鐵柱的騎兵團也己經停住了，特拉肯納馬的鼻息聲從谷底傳上來，像一片低沉的潮聲。
進退不是路。
多鐸沒有轉身。他伸手從腰間拔出那把僅剩的腰刀，刀刃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光，邊緣己經卷了幾個細小的缺口。他把刀舉起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明顯滯了一下——不是猶豫，是手臂上那道傷口發力的時候扯著了，肌肉猛地一縮。
“滿洲的兒郎們，”他的聲音不高，但坡上坡下都能聽見，“對面堵著門，底下是騎兵。往前衝可能死，往後走也是死。你們自己選。”
安靜了幾息之後，有人拔了刀，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什麼都沒拿就往前邁了一步。
多鐸沒有等。他第一個往上衝了。
坡上那排墨綠色的人影沒有開槍。他們只是往後退了半步，散開了隊形，讓出了一條三西步寬的通道——但那通道不是出口，通道兩側蹲著端著槍的人，通道盡頭站著一個人，穿著墨綠大衣，手裡沒拿槍，就那麼看著往上衝的多鐸。
通道兩側的槍聲響了。
沒有齊射，是點射，一發一發地響，像是在戲弄人一樣，每一發都落在多鐸身後那些人影的腳邊或身前，有人往前撲倒，有人往後仰倒，有人被子彈帶起的碎石濺了一臉。坡道上的碎石被踩得嘩啦響，夾雜著槍聲和悶哼，像一場被壓到極低音量的混亂。
多鐸衝到通道中段的時候，左右兩邊同時有人朝他撲過來。他想揮刀砍，但手腕被人攥住了，往反方向一擰——那把刀的刀柄從指間脫了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碎石堆裡。
他的身後己經沒有能站立的人了！
緊接著他膝彎後面被什麼東西猛地頂了一下，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臉貼著碎石和乾草滑出去半尺遠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有人按住他的後背，把他翻了過來，他看見頭頂的天灰濛濛的，光線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按著他後背的那隻手沒有鬆開，但也沒有再用力。
坡道上的槍聲正在從點射變成零星的幾聲，然後徹底停了。那些還在往上衝的人被夾在通道兩側的火力之間，站著的、蹲著的、跪著的、趴著的不一而足。有人扔了兵器，有人抱著頭蹲在石頭上，有人捂著肩膀上的傷靠在坡壁上喘氣。
“放了他。”一個聲音從通道盡頭傳過來。
多鐸被人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才看清那個人——比他想得年輕，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大衣，袖口磨得起毛了，腰間別著一把短槍。
他看過畫像但沒見過真人，可那雙眼睛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陳虎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停下來，目光從他臉上那道剛擦出來的血痕掃到他那條使不上力的右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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