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奴大敗的訊息是錦衣衛北鎮撫司一個姓楊的百戶先帶進京城的。
他在城外跑死了兩匹馬，第三匹馬衝進西首門的時候己經口吐白沫了。他本人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腿軟得站不穩，被守門的兵丁架住才沒栽倒。
他靠著城牆根喘了幾口氣，嗓子幹得說不出話來，手往懷裡一探掏出一份封了火漆的急報。
“北邊……仗打完了……”他的聲音嘶啞，像兩片幹樹皮在互相刮，“多鐸被活捉了。五萬人全沒了。”
守門的兵丁愣了一瞬，然後有人拔腿就往兵部跑。訊息從城門口開始往城裡漫，像一滴水落進熱油裡，炸得飛快。
半個時辰之內，京城幾條主街上的茶館幾乎同時換了話題。原本人們還在議論糧價和城外的炮聲，忽然之間，所有人都在說同一件事——“那個姓陳的打贏了”“五萬八旗兵全沒了”“多鐸被活捉了”。
訊息越傳越誇張，有人說是陳虎一個人單槍匹馬衝進敵陣把多鐸從馬上拽下來的，有人說五萬八旗兵沒跑掉一個全被埋在城北了。
說書的先生們當場就開始編新本子了。
東城那間三進三出的宅子裡，薛國觀正在書房裡看一份摺子，管家急匆匆推門進來，連通報都沒來得及。薛國觀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什麼事這麼慌？”
“大人……北邊打贏了。”管家的聲音發緊，“錦衣衛那邊傳出來的訊息，多鐸被活捉了，五萬八旗兵全打沒了。”
薛國觀手裡的摺子擱在了桌面上。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過了好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確定？”
“確定了。錦衣衛的探子親眼看見的，人己經進了城，兵部那邊正在核實，但訊息錯不了。”
薛國觀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管家站了片刻。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鋪開細碎的光斑，跟昨天一模一樣。
但昨天他坐在這間書房裡說“他贏了對他未必是好事”的時候，語氣是篤定的，是從容的。此刻那股從容己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不太想承認的東西。
他轉過身來，對管家說了一句：“備轎，去吏部謝大人府上。”
與此同時，謝升府上的正廳裡己經坐了三個人。訊息剛傳過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附近幾個平日裡常來常往的官員就前後腳到了。
謝升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碗，碗蓋在他指間轉著，但一首沒端起來喝。他面前那三個人正在說話，聲音壓得低，但語氣裡的急促藏不住。
“謝大人，您說這事怎麼弄？昨天咱們還說那陳虎必死無疑，今天人家就活捉了多鐸。”
“五萬人馬一天打沒了，這仗打得邪門。他手裡那些火器到底是什麼路數？”
“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要緊的是他怎麼回來。他回來之後，朝裡這攤事怕是得重新洗一遍。”
謝升聽著他們說話，始終沒有開口。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急什麼？仗打完了，人還沒回來呢。等他回來了，再看風向怎麼吹。”
話雖然這麼說，但他說完就站起來往內室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截。管賬的先生正在裡面整理賬冊，他把門帶上之後低聲問了句：“上個月給兵部那邊送的年禮，賬上記的是多少？”
這種細微的變動在京城各處同時發生著。幾處衙門裡原本寫好了一半的彈劾摺子被悄悄收進了抽屜，有人開始翻箱倒櫃找陳虎的履歷，有人叮囑家裡管事的最近少在外面議論陳虎的事，有人在考慮要不要派人去北郊軍營送一籃子點心表示一下心意。
訊息傳到濟南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
李秀才在總檯收到前線電報的時候正在核對十團的編制表，他看見電文上那句“多鐸己擒，五萬敵軍盡沒”之後，放下電報紙站了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了。他拿起炭筆在原話後面添了一行備註：“將軍平安，未受傷。”然後把電報紙摺好放進懷裡，轉身推門走出去。
他先去了兵工廠。周師傅正在爐前看鐵水出料，李秀才沒有打斷他，等那爐鐵水出完了才走過去，把電文內容說了一遍。
周師傅聽完之後蹲在爐子邊上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對徒弟們說了一句：“今天多煉一爐，加料，流水線不停。”然後他轉身進了總裝車間，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薄珏在精加工棚裡聽見了外面的動靜，探頭出來問了一句“怎麼了”，李秀才把話又重複了一遍。薄珏點了點頭，縮回棚子裡繼續調他的沖壓機了，但調著調著忽然哼了一個調子——說不上是什麼曲，就是隨便哼的，哼了兩句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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