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俘的隊伍從北郊軍營出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木板車從營門推出來的時候，陳虎正騎在馬上從旁邊經過。他沒有急著往前走，勒住馬放慢了速度，棗紅馬的西蹄踏在沾了夜露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溼漉漉的聲響。
多鐸坐在板車上抬起頭來。右臂的布帶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鐵鏈在車板邊緣磕了一下，哐的一聲響。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碰到了一起。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上來，把陳虎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多鐸眼底那層灰敗的光照得無處躲藏。
多鐸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嘶啞，像是含著一口碎沙：“那些會連響的鐵管子……到底是什麼？”
陳虎沒有立刻回答。
多鐸繼續往下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語：“還有那些從地裡彈起來的鐵疙瘩。我打了十幾年仗，從沒見過那種東西。我的兵踩上去之後，有人連自己是怎麼倒的都不知道。”
陳虎在馬上坐著，一隻手搭在韁繩上，目光落在多鐸臉上：“那叫機槍。子彈從裡面打出來，每分鐘一千多發出膛，誰站在前面誰倒。你踩的那個叫跳雷，埋在土裡，人踩上去彈到半空炸開，破片覆蓋十五步以內，沒有人能站得住。”
多鐸聽完這幾個名字，嘴唇翕動了一下：“你從哪弄來的這些東西？”
“你問這個沒用。”陳虎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些東西不會因為這一仗打完就沒有了。今天是一百零八挺，下次可能是更多。你的騎兵跑得再快，也快不過子彈。”
“天兵天將，”多鐸忽然說了一句，“也不至於打成這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掏空了力氣之後才有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跟明軍打了十幾年仗，從關外打到關內，明軍的火銃什麼水平我清楚。你們大明工部造不出你手裡這種東西。我剛才問你是從哪弄的，你說我問了沒用，那我換個問法——你到底是誰？”
陳虎看了他幾息，只說了一句話：“我是那個讓你今天坐在這輛板車上的人。”
多鐸沒有再追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截鐵鏈，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旁邊的兵推了一下車軲轆，木板車繼續往前移動了。陳虎催馬往前走了一小段，保持在隊伍中段的位置，沒有再看多鐸的方向。
隊伍從北門進城的時候，城門洞兩側己經擠滿了人。
最早到的是住在城北的百姓，有人天沒亮就蹲在城牆根底下等著了，伸著脖子往官道方向看。等那輛木板車從晨霧裡駛出來的時候，人群嗡地一聲炸了鍋。
有人踮著腳往前擠，有人扯著嗓子問旁邊的人“那個就是多鐸”，有人喊了一嗓子“韃子王爺也有今天”。
緊接著叫好聲從人群各處陸續響起來，有拍巴掌的，有跺腳的，有人把手裡的東西往天上扔——不知道是誰扔了一頂舊帽子，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跟頭落在路邊，又被人撿起來接著扔。
多鐸坐在木板車上沒有抬頭。那些聲音灌進他耳朵裡的時候己經變形了，隔著幾層人牆和晨風，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轟鳴。他盯著自己手腕上那截鐵鏈，看著它在顛簸中微微晃動，一下一下的。
隊伍沿著主街往皇城方向走的時候，沿途的百姓越來越多。街邊茶館的二樓窗戶全推開了，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有人把茶碗擱在窗臺上。
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漢子擠到路邊，指著木板車喊了一句：“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人物了！以前聽說書上寫的‘獻俘’就是這陣仗？”
旁邊一個老頭接話：“韃子王爺，打從大明朝開國以來，有幾個活捉過的？你見過？”
“沒。頭一回。”
“那不就結了。頭一回的事，能不熱鬧？”
人群裡有小孩騎在大人的脖子上，指著多鐸喊：“他咋不抬頭看咱們？”大人拍了拍小孩的腿：“他不好意思抬頭。打了敗仗還被拴著鏈子遊街，換你你好意思抬頭？”
周圍一陣鬨笑，順著風從街道兩側往中間湧過來，撲在木板車邊緣又散了。
最擠的一段是過了西西牌樓之後。路兩側被圍得幾乎走不動，幾個兵不得不走在前面開路，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
有人認出了隊伍中段那匹棗紅馬上的陳虎，喊了一嗓子：“陳將軍！好樣的！”緊接著更多人跟著喊起來，叫好聲和拍手聲混在一起，在街面兩側的牆壁之間來回彈射，像一條正在流淌的河流裡翻騰的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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