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俘的隊伍穿過正陽門的時候，城牆上站滿了人。有穿著官袍的，有披著甲冑的，也有便服打扮的，全擠在垛口後面往下看。
兵部職方司郎中李德化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杆望遠鏡，透過鏡片他看見多鐸坐在木板車上的側影，右臂的布帶在晨風裡微微飄動了一下。
他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但握著鏡筒的手指在不自覺地微微收攏。
隊伍在午門外停了下來。錦衣衛的人上前接手，兩列兵護送多鐸穿過午門往殿前的廣場去了。
剩下的隊伍在校場外圍列隊等候，陳虎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趙老三，整了整領口，朝午門方向走去。
早朝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
太和殿裡站滿了人。晨光從高窗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幾道細長的光帶。多鐸被押在殿中央的空地上，腳鐐垂在石面上，他沒有跪。
兩個錦衣衛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沒有再按他的肩膀，也沒有逼他下跪。就那麼讓他站著，右臂吊著，左手垂在身側。
百官分列兩側，烏泱泱一片朝服。薛國觀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面色平靜，但攥著笏板的手指節微微泛白。謝升站在他旁邊，目光一首落在多鐸的方向。
殿內安靜了大約幾息，然後從側門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
崇禎走出來的時候，殿裡的百官同時跪了下去，鐵甲和朝服摩擦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匯成一片低沉的潮水。
崇禎落座之後掃了一眼殿內，目光在多鐸身上停了一瞬。他等了片刻才開口：“陳虎。”
陳虎從武官佇列靠前的位置邁步走出來，面朝御座單膝跪地：“臣陳虎在。”
崇禎拿起案上那捲聖旨展開，自己唸了一遍：“平寇將軍、山東副總兵陳虎，率部北上勤王，於京城北郊力挫後金主力，陣前生擒偽豫親王多鐸，殲敵五萬餘眾。功在社稷，宜加顯擢。著晉為山東總兵官，加太子少保銜，仍兼平寇將軍號。賞銀八千兩，綵緞西十表裡。蔭一子為錦衣衛千戶，世襲。所部將士論功行賞，開列名冊送兵部核議。”
他把聖旨唸完之後放回案上：“諸卿有何議論？”
薛國觀最先站了出來，朝御座拱手行禮：“皇上聖明。陳將軍此戰堪稱近年來少有的大捷，不僅解了京城之圍，更活捉了敵酋多鐸。自太祖開國以來，陣前生擒建奴親王者寥寥無幾。太子少保之銜加得應當，山東總兵之任命正是人盡其才。”他說完側過身來朝陳虎拱了拱手，“陳將軍往後在山東坐鎮，北邊再有建奴南犯，有將軍在，朝中便可安心了。”
謝升緊跟著站了出來：“皇上，薛相所言極是。陳將軍此戰以少勝多、以步克騎，實為近年來用兵典範。臣以為不只陳將軍本人當賞，他麾下那支兵馬的精銳程度也值得各鎮效仿。臣斗膽建議將陳將軍練兵之法整理成冊，頒行各鎮，使天下將帥皆有所學。”
殿裡又有幾個人站出來說了話。有人說該將繳獲的後金旌旗陳列於午門以示軍威，有人說該把多鐸押去刑部審訊，有人說此戰應當載入實錄以彰武功。
聲音從不同方向湧過來，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急有的緩，像一陣被關在大殿裡的風。
陳虎等那些聲音都落下去之後，往前邁了半步：“皇上，臣有一事想當面求旨。”
崇禎看著他：“說。”
“臣部下的編制和建制，懇請皇上維持不變。臣在濟南城外設了募兵點、辦了工坊、分了荒地給流民開墾。濟南軍的調動權和訓練權仍歸臣統管。臣可以為朝廷打仗，可以為朝廷守土，但臣不想在打完仗之後被人把底子拆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那幾個剛才還在說好話的官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了低頭。薛國觀臉上的笑紋收了一線，但沒有開口。
崇禎的手指在案沿上搭了片刻：“朕允你。濟南軍的編制不動，募兵點不撤，工坊照常運轉。你回濟南之後該怎麼練兵還怎麼練兵。”
陳虎跪下去叩了一個頭：“臣謝皇上隆恩。”
囚車裡的多鐸從獻俘的隊伍穿過城門洞時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到此刻太和殿裡那些關於封賞和編制的議論聲，全都像是隔了一層水面傳進來的。
他想起早晨在板車上跟陳虎的那段對話，那句“機槍”“跳雷”的名字在腦子裡反覆轉著，像一個正在褪色的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