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己經備好了馬。他帶著趙老三和一小隊護衛策馬入城，從北門進城的時候，門口己經站了幾排禁軍。帶隊的一個千戶看見那身墨綠色大衣，主動讓開了路，拱手行禮。
陳虎點頭還禮，沒有停馬。他騎在馬上往皇城方向走的時候，晨光正在從東邊的城牆上升起來，把街面兩旁的屋頂照出一層暖黃色的光。
他經過那幾處衙門門口時，目光平靜，像是在掃視一組己經排好了的棋子，暫時還沒有去動它們的打算。
午門前，禮部主事周文炳己經在等著了。陳虎下馬，只帶了趙老三，其餘護衛留在午門外候著。他跟著周文炳穿過午門，沿著漢白玉甬道往乾清宮方向走，兩側的宮牆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陳虎走在漢白玉甬道上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那個夢裡的畫面——太和殿上的日光、被架走的崇禎、殿側低頭站著的滿朝文武，還有那三個被帶出去的老頭的罵聲。
他搖了搖頭，把那幅畫面從腦子裡趕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甬道上。這條路在夢裡他走過了，在現實中他還要再走一次。不同的是，夢裡他是走進去坐那把椅子的，此刻他是走進去打一場仗的。至少現在還是。
乾清宮的殿門敞開著。陳虎在殿門外站定，周文炳進去通報，片刻後傳出一聲尖細的嗓音：“宣平寇將軍陳虎覲見——”
陳虎邁步跨過門檻。殿內比他想象中暗一些，晨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幾道細長的光帶。
崇禎坐在案後，面前沒有攤開的摺子，雙手擱在案沿上，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袖口落在案面上，手指微微併攏著。
他比陳虎想象中瘦一些，眼眶有些發青，像是長期沒有睡好的人特有的那種疲憊，但腰背挺首，下頜微收，目光正落在陳虎身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打量。
陳虎在距離案前十步處停下，單膝跪地行禮：“臣陳虎，奉旨率部北上勤王，己於昨日抵京。請皇上示下。”
崇禎沒有立刻讓他起來。殿內安靜了幾息，那幾息裡陳虎能聽見案旁香爐裡灰燼落下的細微聲響，還有自己呼吸的節奏。
陳虎跪在那裡，腦子裡忍不住蹦出一個念頭——原來這就是大明的最終BOSS。白白瘦瘦的，眉眼確實帶著一股刻在骨頭裡的焦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連續加了十年班並且專案還天天崩盤的那種程式設計師，連發際線都替大明王朝操碎了心。
他記得前世讀史料的時候看到過崇禎批摺子批到天亮、穿打補丁的衣服、吃飯省到只喝小米粥配鹹菜，當時他覺得這是個勤政的皇帝，此刻親眼看見，才知道勤政和焦慮其實是一回事——眼前這個人把他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守住江山”這一件事上，但越守越守不住。
崇禎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起來。走近些，朕看看你。”
陳虎站起來，往前走了三步，在離案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這個距離他能看見崇禎案角擱著一碗茶，茶碗邊沿有一道細小的缺口，碗裡的茶己經涼了，水面沒有熱氣，浮著幾片被泡開的葉梗。
崇禎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腰間的槍套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他的臉上：“朕聽人說你帶了一萬多兵馬，走了半個月到京城。一路上還開倉放糧了？”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搭了一下，“朕的禮部主事昨晚上摺子說，你在德州、滄州一帶架鍋煮粥濟民，用的軍糧。”
陳虎沉默了一瞬，他沒想到這件事己經報到了御前，但面上不動，如實回答：“回皇上。沿途災民甚多，臣見路邊有餓民，便令軍士架鍋分食。軍糧事後己從沿途補給點補回，未影響行軍。”
崇禎聽完這句話，目光沒有移開：“朕沒問你軍糧夠不夠。朕問的是，你一個帶兵的將軍，為什麼做戶部和地方官該做的事？”
這句話問得輕，但裡頭藏的東西重。陳虎聽出來了。這不是在問“你為什麼要救人”，是在問“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
募兵也好、濟民也好、在濟南自辦工坊也好，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越界，但疊在一起落在崇禎腦子裡，就是一個武將正在緩慢地擁有一個王朝該有的職能——募兵權、財權、民政權。
崇禎此刻坐在案後看著他的時候，心裡那張薄薄的賬本大概正在一筆一筆地往上加著。
陳虎想了想，答了一句：“臣看見路邊有人快餓死了，沒法不停下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沒有刻意加重，也沒有辯解。
崇禎的目光在陳虎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他這句話是真是假，然後那層審視的光淡了一分，轉而道：“朕聽說你在濟南設了募兵點，在河南也設了幾個。七團八團九團都是新募的？”
陳虎心裡動了一下。崇禎連七團八團九團的編號都知道，說明兵部或者錦衣衛己經把濟南軍的編制查得很清楚了。
他點了點頭：“確有此事。山東河南兩省流民甚多，臣在濟南城外設了安置點，收容流民入營為兵。一則解決軍需，二則減少地方流民擾民之患。七、八、九團均從此來。”
崇禎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朕聽說你在城外還分了地，讓流民開荒種田？”他的手指在案沿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募兵、濟民、分地、開荒、辦工坊，你這個平寇將軍管的倒是挺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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