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盡頭的塵土己經推進到距離七團陣地不到兩裡的位置了。
陳虎從望遠鏡裡能看清第一排騎兵馬脖子上掛著的箭囊輪廓，箭羽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的光，隨著馬匹的奔跑上下顛動。
八千騎兵分成三個梯隊，前排重甲，後排輕騎，陣型拉得很開，像一把正在被緩緩拉滿的弓。
他把望遠鏡放下，從腰間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電流的沙沙聲在晨風裡響了一息，然後七團團長沉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七團就位，燧石夾全部拉開，引火藥池灌滿，藥池蓋子翻著。”
“聽我口令。”陳虎說。
他把對講機掛回腰間，沒有立刻下令。那面正在推進的鐵幕還在往前湧，馬蹄踩在土地上的震動隔著兩裡地己經能感覺到了，像有人在地底下緩慢地擂著一面大鼓。前排重甲騎兵的距離在迅速縮短，二里、一里半、一里，最後進入了預設的第一道橫線。
“七團，”陳虎拿起對講機，聲音平穩，“三段式射擊，開始。”
七團陣地上，燧發槍兵們幾乎是同時扣動了扳機。第一排約西百人，槍響的同時藥池裡的引火藥被燧石打出的火星點燃，主火藥在槍膛裡炸開，彈丸順著膛線旋轉出膛。
西百發彈丸同時飛向谷地，在晨光裡劃出一道稀稀拉拉的彈道線，落在騎兵陣列前方大約三十步處，激起一小片塵土。
雖然是示敵以弱，但燧發槍確實是囿於這個時代的材料限制，射程和精度對比現代意義上的步槍差距很大。
後金前鋒營的衝鋒陣型沒有被這輪射擊打亂。前排重甲騎兵的馬蹄在塵土中踏出沉悶的節拍，只有幾個跑在最前面的騎兵中彈落馬，在佇列中留下短暫的空隙，很快就被後續的騎兵填平了。
多鐸在後方五里處的中軍陣前立馬觀望，手裡的韁繩鬆鬆地搭在指間。他看見明軍陣地前那排稀稀拉拉的槍火，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他側頭對旁邊的鄂碩說了一句：“你聽見了？就這。我二哥在濟南城下就是被這種貨色打傷的？”
鄂碩也笑了，聲音裡帶著一股“果然如此”的篤定：“貝勒爺，末將說了吧，明軍火器就這德行。聽著響，打不中人。等前鋒營衝上去，他們連裝第二發的時間都沒有。”
多鐸沒有立刻接話，但他策馬往前走了幾步，讓自己離戰場更近一些。他把手掌搭在眉骨上遮擋晨光，目光追著前鋒營的衝鋒箭頭往前推。
第一梯隊己經推進到明軍陣地前沿約兩百步的位置了，那排稀稀拉拉的槍聲又響了一輪，這次落點稍微近了一些，有七八個騎兵從馬背上栽下去，在塵土裡滾了兩圈就不動了。
但這點損失對八千騎兵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多鐸放下手，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前鋒營，加速衝鋒。天黑之前，我要在陳虎的營帳裡吃飯。”
傳令兵應聲策馬往前跑，馬蹄踏起的塵土在他身後拖成一道細長的灰線。
七團陣地上，燧發槍兵們正在按操典規定的節奏進行第二輪裝填。定裝紙殼彈被咬開、倒藥、塞彈丸、通條壓實、引火藥池補藥、合蓋、拉開燧石夾。
整套動作在晨光裡被壓縮到了極限，但燧發槍終究是燧發槍，每分鐘兩到三發的極限射速，在面對八千騎兵衝鋒時，槍聲之間的間隙顯得格外漫長。
七團團長蹲在陣地最前排的掩體後面，手裡攥著一杆燧發槍，但沒有開火。他的目光越過前排士兵的肩膀，盯著對面正在逼近的騎兵陣列——那一片鐵灰色的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變密、變近。
“第二輪，”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放。”
第二排燧發槍手扣動了扳機。這輪的彈著點比第一輪更近了一些，前排的騎兵又有十幾人落馬，但後續梯隊己經補上來了。騎兵衝鋒的速度在最後兩百步被提到最高，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混成一片低沉的雷鳴，在谷地兩側的山壁之間來回彈射。
陳虎站在土坡上，透過望遠鏡能清晰地看見前排騎兵的面孔——濃密的髭鬚、凍得發紅的顴骨、眯縫的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一種陳虎在濟南城頭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篤信自己能贏的光。他們的刀己經出鞘了，刀面在晨光裡反著碎光，像一排正在擺動的魚鱗。
他放下望遠鏡，拿起對講機：“七團，按計劃後撤。從側翼通道撤，不要擋二旅的射界。”
七團團長沒有回話，但他回頭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燧發槍兵們幾乎是同時收槍起身，彎著腰沿著提前挖好的側翼通道往陣地後方轉移。
動作雖然快，但隊形沒有亂，每排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藥池蓋己經合上了，槍口朝下，腳步踩在通道兩側的木板踏面上，幾乎沒有發出額外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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