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學徒從試射架旁邊經過,手裡抱著一摞空彈藥箱。他看見陳虎之後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就要把箱子放下行禮,陳虎抬了一下手:“別放,拿穩了。”
學徒的手僵在半空中,箱子晃了晃又抱緊了。他站在那裡進退兩難,臉上表情又緊張又好笑,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王爺好。”
陳虎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好。你把箱子放好再喊本王也來得及,不用端著東西行禮。”
學徒如蒙大赦,趕緊把箱子放到牆角,然後轉過身來立正站好,認認真真地躬身喊了一聲“王爺好”。喊完之後他自己也覺得這流程有點傻,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了嘴。
陳虎朝他點了點頭:“忙你的。”
“是!”學徒應了一聲,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又放慢了腳步,像是想起“在王爺面前不能跑”這條規矩,走又不會走,姿態彆扭得很。
周師傅從鍊鐵廠那邊走過來的時候,陳虎正蹲在流水線末端看那排成品燧發槍。周師傅手裡攥著一塊新出爐的鐵錠樣品,在旁邊蹲了下來,把鐵錠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王爺,這幾天的產量……”
“叫我虎哥就行。”陳虎打斷他,“沒人的時候別叫王爺,聽著不習慣。”
周師傅沉默了兩息,像是在適應這個介面的變化,然後開口的時候語氣明顯鬆了一截:“虎哥,這個月的燧發槍產能比上個月漲了快兩成。鍛壓車間那邊新上了兩臺機器之後,槍管毛坯的供給基本不卡頓了。只要總裝車間的人手跟得上,月底之前能再多出一批成品來。”
陳虎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塊鐵錠。表面平整,斷面均勻,沒有肉眼可見的氣孔和夾渣。“鋼料夠嗎?”
“夠。鍊鐵廠那邊的鐵水日產量比上個月漲了一大截。只要鐵料不斷,十六臺蒸汽機的爐膛就不會滅。”
陳虎站起來,在暮色裡環顧了一圈整片工坊的輪廓。十六臺蒸汽機分佈在六間廠房裡,連線著數十個工位和近三百名匠人,晝夜不停地為整片工坊提供動力。那些持續不斷的轟鳴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匯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底噪,像整座工坊正在用一種穩定的節奏呼吸。
遠處碾藥車間的石碾子還在來回滾動,鍛壓車間的衝頭還在持續落下,總裝車間的試射架還在每過一陣就響一聲。那些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升起來,在工坊上方的空氣中交織、融合、散開,又被新的聲音補上。
他想起自己最開始決定造蒸汽機的時候,只是想讓鼓風機轉起來,讓爐火不用人搖風箱也能燒得更旺。
如今那些最初的努力己經變成了某種更龐大的東西的一部分。十六臺機器晝夜不停地轉動,帶動著從鍊鐵到總裝的整條鏈條,把鐵水變成槍管、把粗硝變成細火藥、把毛坯變成成品。
薄珏從新車間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排產表,在陳虎旁邊站定,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被機器的轟鳴削薄了一層,但每個字都清晰:“虎哥,下個月還有兩臺新機器要裝。如果密封件的產能跟得上,今年年底之前,工坊的蒸汽機總數能超過二十臺。”
“不錯,再接再厲,這是咱們的開始,也是這個工業時代的開始!”
暮色正在從工坊的屋頂上方漫過來,把八根菸囪的輪廓染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煙柱在暮光裡變了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暖黃,像是正在被天邊最後一抹日光從內部點亮。
陳虎在那排剪影前面站了很久。遠處鍛壓車間的衝頭又落了一次,聲音悶悶的,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碾藥車間的石碾子還在來回滾動,節奏沒變。總裝車間的試射架又響了一槍,短促而乾脆,像一記節拍落在了整首曲子最該落的地方。
那些聲音從西面八方同時升起來,在工坊上空盤旋、交織、融合,匯成一道持續不斷的低鳴。
他想起當初第一臺蒸汽機飛輪轉動時他蹲在旁邊數圈數的樣子,那臺機器早就拆了,零件己經熔進了新機器的鑄件裡,如今它的後代們正在六個車間裡晝夜不停地把鐵和火和煤和人的聲音一起送入暮色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