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動軸區域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了將近一倍。十二條從不同方向延伸出來的傳動軸從這裡出發，像十二條鐵質的根鬚，連線著拉膛車間、鍛壓車間、碾藥車間、沖壓車間、總裝車間和鼓風系統。
傳動軸上方是一排排整齊的皮帶輪，粗細不一的皮帶從不同高度繞過輪軸，把十六臺蒸汽機的動力分配到每一個需要動力的角落。
皮帶轉動的嗡嗡聲在這片區域裡匯聚成一種持續的低頻振動，從腳下傳上來，沿著骨骼和內臟一路往上走，像某種看不見的脈搏正在地底深處規律地跳動著。
他在一條傳動軸旁邊蹲了下來。一條皮帶的邊緣磨出了細紋，旁邊拴著一根備用的新皮帶還沒有換上。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磨痕，皮料的表面己經被磨得發亮，像一層薄薄的漿過的織物。
“這條皮帶用了多久了？”
薄珏跟在他身後，看了一眼：“三個多月了。現在排了專人每天檢查磨損，磨到一定程度就換新的。十六臺機器日夜不停地轉，皮帶比人還累。”
“那這些人呢？”
“三班倒，每班六到八個時辰，中間換人不換機。”薄珏說，“新招的學徒都先安排在皮帶輪區域幹兩個月，學會了判斷磨損和換皮帶，再分到各車間去。”
陳虎點了點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碾藥車間的門半開著，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八臺碾藥裝置並排運轉，每臺都由一臺小型蒸汽機透過單獨的傳動軸驅動。
石碾子在碾槽裡來回滾動的聲音匯成一片持續的低響，像有人在八個房間同時敲著同一段節奏。
黃師傅正蹲在第三臺碾藥裝置旁邊檢查火藥粉末的細度，他聽見門口的動靜抬頭一看，認出陳虎之後沒有起身行禮，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王爺今天怎麼有空來了？”
“路過，看看。”陳虎走進去蹲在他旁邊，伸手捻了一撮剛碾好的細火藥放在指尖搓了搓。顆粒均勻，顏色純正，比他走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批都要細。他把粉末拍掉，看著黃師傅，“產量怎麼樣？”
黃師傅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站起來靠著碾槽的邊沿：“八臺機器三班倒，一天能出的細火藥是你走之前的三倍。以前一爐鐵水要等火藥，現在是火藥等鐵水。王爺，我這邊現在不缺產量，缺的是存料的棚子。再這麼下去，庫房要不夠用了。”
“棚子的事回頭讓李秀才給你批。”陳虎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間比他記憶中大了將近一倍的碾藥車間，八個碾槽同時運轉的畫面在蒸汽動力的驅動下顯得井井有條。他又問了一句，“人手夠嗎？”
黃師傅想了想：“夠倒是夠，就是帶不過來。新來的徒弟多，能獨立看機器的少。不過沒關係，慢慢帶，反正機器不停，人就能跟著學。”
陳虎點了點頭，退出碾藥車間繼續往東走。
鍛壓車間那邊傳來持續不斷的金屬撞擊聲，節奏均勻，不像手工掄錘那樣時快時慢，而是一種被機器精確控制過的、分毫不差的節拍。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兩臺鍛壓機同時運轉，每臺的衝頭落下的節奏都踩在同一拍子上。
兩個學徒正從爐膛裡夾出燒得通紅的鐵料送進鍛壓機的砧面，衝頭落下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鐵料在幾息之間被壓成扁平的條狀。
旁邊的成品筐裡己經碼了二十多條剛壓好的毛坯，在鐵灰色的冷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表面平整光滑，幾乎看不到手工鍛打留下來的錘印。
總裝車間在工坊的最南端。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流水線正在全速運轉。二十個工位排成兩列，半成品槍身從第一個工位開始，經過槍管裝配、槍托安裝、擊發機構裝配、扳機組調校、整體檢測、試射校驗，在流水線上勻速移動。
每個工位都有人守著，有人年紀大些，有人是新來的學徒，但動作都算利索，沒有人閒著，也沒有人在等料。
上一道工序做完的零件被傳送到下一道工序的工位時，下一道工序的人己經伸出手接上了，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他在流水線末端站了一會兒。試射架上的槍聲每隔一陣響一下，不密集但持續不斷。試射架旁邊放著一排己經透過檢測的成品燧發槍，槍管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鐵灰色光澤，每一杆槍的槍托底部都刻著一道細小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