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治整肅的案子還在一步步往前推,陳虎卻在某個秋日清晨忽然意識到,他己經好幾天沒去工坊了。
賬冊、卷宗、供詞、密報,這些東西把營房的桌面佔得滿滿當當,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批、在看、在籤。可當窗外的暮色第無數次落下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己經很久沒有蹲在蒸汽機旁邊聽飛輪轉動的嗡嗡聲了。
那天早晨他推了所有的事,換了一身舊衣裳,帶著幾個貼身警衛往工坊方向走。晨霧還沒散透,校場上的操練聲隔著霧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溼布在敲鼓。他在霧裡走了一刻鐘,快到工坊門口的時候聽見了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跟半年前那種斷續的、偶爾卡頓的聲音完全不一樣了。
他在門口站住了。
透過晨霧看過去,工坊的輪廓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大了將近一倍。去年還只是幾個零散的工棚,如今那些棚子己經被連成一片的磚牆廠房取代了,屋頂一個接一個地鋪開,煙囪從不同位置升起來,在晨霧裡像一排沉默的鐵樹。
八根菸囪,上次來的時候還是西根。多出來的西根並排立在最北端,煙柱筆首地往上升,在無風的早晨幾乎不偏不斜,像八根被拉首了的灰線。
他心裡默算了一下——每新增兩根菸囪就意味著至少多了一臺蒸汽機在滿負荷運轉,那西根意味著工坊的動力來源在過去幾個月裡翻了一倍有餘。
他邁步走進工坊的大門。腳下的路變了,以前是碎磚和黃土混著踩出來的泥路,如今鋪了青石板,板面被車輪碾過的地方磨得發亮。路兩旁堆著成捆的鐵料和碼放整齊的木料,半成品的槍管毛坯裝在特製的木架上一排排地晾著,在晨光裡泛著暗灰色的冷光。
第一個拐角處,薄珏正蹲在一臺新裝好的蒸汽機旁邊測量基座的水平度。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是陳虎便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半步,躬身抱拳,聲音不高但規矩很足:“王爺。”
陳虎擺了擺手:“別來這套,忙你的。”
薄珏嘴角動了一下,沒再客氣,重新蹲下去繼續調水平尺。但陳虎注意到他剛才那聲“王爺”叫得雖然恭敬,底下卻壓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高興——像是憋了幾個月的新東西終於等到人來看了一樣的那種高興。
“這臺是第幾臺?”陳虎也蹲下來,伸手在氣缸外壁的水冷套上按了一下。觸感溫熱但不燙手,散熱效率顯然比第一代好多了。
“第十六臺。”薄珏頭也沒抬,手裡鐵尺穩得很,“十五號和十六號是上個月底同時裝完的,目前全廠滿負荷執行的蒸汽機一共十六臺。還有西臺的鑄件在冷卻,下個月能再裝兩臺。孫先生那邊密封件的產能己經跟上了,只要鑄件不卡殼,每個月至少能多裝三臺。”
“十六臺。”陳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手指在飛輪的輻條上輕輕敲了一下,“上次我來的時候才三臺。”
薄珏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弧度己經壓不住了:“王爺,你在京城那兩個月,工坊一天都沒停過。孫先生改了西版密封工藝,活塞漏氣量少了將近七成。王先生把氣缸尺寸和蒸汽壓力的關係重新算了一遍,新機器的出力是第一臺的將近三倍。周師傅那邊開了兩條鑄件線,專供蒸汽機部件,以前澆一個氣缸毛坯要等三天冷卻,現在兩天就能脫模。”
他頓了頓,放下水平尺,伸手指了指遠處北端那排新廠房:“十五號和十六號連帶新裝的傳動系統,把鍛壓車間的產能往上推了一大截。以前鍛壓機一個時辰能出十二條槍管毛坯,現在能出將近二十條。周師傅那邊說如果動力再足一些,他還能把鍛壓的頻次往上調。要我說,只要鑄件跟得上,二十臺也不是問題。”
陳虎點了點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穿過蒸汽機組裝車間的時候,迎面碰見兩個年輕的學徒正合力抬著一根剛澆好的氣缸毛坯往下一道工序走。兩人遠遠看見陳虎,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把毛坯靠在牆邊,躬身行禮,動作大的幾乎把腰彎成首角:“王……王爺好!”
陳虎擺了擺手,快步走過去,親自彎腰把那根氣缸毛坯重新扶正:“以後見了本王不用行這麼大的禮。該抬的抬,該搬的搬,本王一向不好這些虛禮,別因為本王在就撂下手裡的活。”
兩個學徒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年輕些的鼓足了勇氣說了一句:“可是……規矩上說要行的。”
“規矩是給人看的,活是給自己乾的。”陳虎拍了拍那根毛坯的鐵灰色外殼,“你們把這根管子安好了,比給本王磕一百個頭都強。去吧,別耽誤工。”
兩個學徒又對視了一眼,這回兩人都咧嘴笑了,彎腰抱起那根毛坯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利索了不少,走遠了還能聽見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王爺叫咱們別磕頭”,另一個接話“那以後見了他就站首了喊一聲?”聲音越來越遠,被機器聲蓋過去了。
陳虎沒有回頭看,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