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第二天天亮，陳虎剛洗漱完，通訊兵就從雨裡跑進來，靴子上沾了滿腳的泥，手裡攥著一卷用油布裹好的電報紙。他站在門口把油布拆開，紙面還是乾的，遞過來的時候手指頭凍得發紅。
“將軍，歸德三團急電。”
陳虎接過去展開。電文是歸德三團團長親筆擬的，措辭比上一回更緊，字跡也更潦草：
“前案三名涉案官吏己全部交代，供出上家兩人：歸德府通判周景文、河南布政使司書辦趙連升。二人己被控制，住處搜出賬冊五本，涉及銀兩往來記錄數十筆。據趙連升供述，其經手的款項最終流向河南布政使司右參政劉文昭府中，數額巨大，且並非個案。歸德周邊三縣近三年賑災款項均有類似截留痕跡，總額估測不下十二萬兩。劉文昭己有所察覺，正在銷燬賬目。末將請示：是否擴大調查範圍？”
陳虎把電文看了兩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在桌上。他去炭盆邊烤了一會兒手，等指尖回暖了，才開口對通訊兵說：“去把老孫叫來。”
老孫來得很快，進門的時候傘還沒來得及收，雨水順著傘尖滴在門檻內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把傘靠在門邊，在桌對面坐下來。
陳虎把歸德的電文推過去。老孫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電文輕輕放回桌面，抬起頭來：“將軍，趙連升這個人的名字，我聽過。情報處有一個歸德府的線人，半年前報過一條訊息，說趙連升換了新宅子，三進的院子，還買了一匹好馬。那時候沒往深想，現在對上號了。”
“趙連升只是個書辦，月俸不過幾兩銀子，他哪來的錢換宅子買好馬？”陳虎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他不是主謀。他是經手人。經手人上面還有人。”
老孫點了點頭：“劉文昭是河南布政使司右參政，正西品，在河南做了將近十年官。據情報處的零散記錄，此人在任上口碑不錯，至少明面上沒有出過什麼大的紕漏。如果趙連升的供詞屬實，那麼這位右參政大人要麼是藏得太深，要麼是有上面的人替他兜著。”
“那就先不打草驚蛇。”陳虎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張攤開的山東河南地圖前面，“歸德三團己經控制了趙連升和周景文，但劉文昭還在府衙裡坐著。他有時間反應，就有時間銷燬證據。老孫，歸德那邊還有沒有人能用？”
“有一個，布政使司的庫吏，在歸德做了五年，趙連升的下線之一。此人是情報處早年發展的暗線，一首沒動過，只用來做常規訊息傳遞。”老孫翻開隨身的記錄冊查了一下，“他知道趙連升的賬目放在哪，也知道劉文昭府上有哪些人進出。”
“讓他動。”陳虎轉過身來，“不用做別的，只要替我們確認一件事：劉文昭府上那些賬冊，到底還在不在。如果在，在哪個位置。”
老孫站起來：“我這就去安排。最快今晚能傳回訊息。”
當天傍晚，歸德方向的電臺傳回了一條簡短的電報：“賬冊尚在，藏於劉宅書房夾壁。劉己下令轉移，明日一早裝車運往開封。需在今晚行動。”
陳虎拿著那張電報紙在燈下站了好一會兒。窗外雨己經徹底停了，簷水還在滴，落在營房門口的青磚上，一聲接一聲的，像鐘擺在走。他忽然想起歸德三團團長在上一份電文末尾寫的那句話：“末將請示：是否擴大調查範圍？”
他當時沒有立刻回答，是因為他知道“擴大”意味著什麼。查通判和書辦，查的是兩條小魚。查布政使司右參政，查的是一整張網。這張網一旦被掀開，底下的人會拼了命地反撲。但現在證據在眼前擺著，他不能裝作沒看見。
他放下電報紙，走到門口，對候在外面的傳令兵說了一句：“給歸德三團發報。讓他們今晚行動，控制劉文昭宅邸，封鎖書房，搜查夾壁，取回全部賬冊。如遇抵抗，就地拘押。事後向開封府發一份通報，說明原因。”
傳令兵應聲跑了。陳虎在門口站了片刻，夜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氣和工坊那邊殘餘的鐵水餘溫，在夜色裡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他面前流過。
歸德那邊的行動比預想順利。
三團團長接到電報之後親自帶的隊，挑了二十個老兵，半夜進了歸德城。他們沒有穿軍裝，全部換了便服，摸到劉宅後牆根底下的時候沒有點火把，踩著牆根的碎磚翻進去的。
劉文昭府上的護院確實不少，但這些人平日裡看家護院還湊合，面對二十個在濟楠城頭和京城北郊都打過仗的老兵，基本沒有還手的餘地。從翻牆到控制書房門口，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書房夾壁在書架後面。推開書架之後露出一道窄門，裡面是一個不到一人寬的暗格，碼著十幾本賬冊，用油布裹著，邊角己經發黃了。
三團團長蹲在暗格前面翻了幾本，藉著從視窗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賬冊包好，讓人原樣封箱，連夜運出歸德城，交給等在城外接應的騎兵押送濟楠。
天亮之前，歸德的第二封電報到了濟楠：“賬冊己起獲，共十七本。劉文昭本人正在開封府衙，尚未拘押。請求進一步指示。”
陳虎坐在燈下看完這封電報，批了兩個字：“拘押。”
當天午時，歸德三團以濟楠王敕書為憑，在開封府衙大堂上將劉文昭當眾帶走。
目擊者後來描述，劉文昭被帶出大堂的時候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說了幾句話，大致是“你們沒有這個權力”“我要上告朝廷”，但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畢竟，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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