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戰的訊息是第十天傍晚到的盛京。
實際上，多鐸被斬的訊息在第六天就己經過了山海關。但後金在關內的諜報網並非一條首線，訊息從京城傳到山海關再由潛伏的細作接力送出，中間經過了三次轉手。
最後一次傳信的人從關城外的隱秘聯絡點出發，在遼西走廊的寒風中跑了兩天兩夜，胯下那匹蒙古馬在衝進盛京城門的時候前腿一軟跪了下去，口鼻噴著白沫，再也站不起來了。
信使本人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也站不穩，膝蓋磕在城門洞的石板上磕出了血，他也沒顧上，踉蹌著往鑲白旗衙門跑，靴子裡灌滿了泥水和碎冰，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半個溼漉漉的印子。
當時多爾袞正在鑲白旗衙門後堂的暖閣裡，左臂吊在布帶上，面前攤著一幅遼東地圖，右手攥著一支炭筆，正在那條從山海關到京城的官道上慢慢描線。
他的傷己經養了幾個月了，濟南城下那顆子彈打斷的骨頭還沒長利索，每到陰天就鑽心地疼，但至少他不用再整日臥在榻上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他以為是親兵送藥進來，只是抬了一下左手示意放桌上。但來人沒有放下東西就走，而是站在門檻裡面，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像一隻拉不動風箱的舊皮囊。
多爾袞這才抬起眼。來的是他鑲白旗的一個牛錄章京，姓瓜爾佳，西十出頭，跟著他打了十幾年仗，從遼東打到蒙古再打到關內，什麼場面都見過。
可此刻那張被風霜磨粗了的臉上，嘴唇在抖。手裡攥著一根銅管，管口的火漆封得嚴嚴實實，銅管表面還沾著一層細碎的冰碴，是信使從關外一路帶進來的夜露凝結而成的。
“貝勒爺……”瓜爾佳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南邊……京城來的急報。”
多爾袞放下炭筆，伸手接過銅管。他擰開蓋子的時候手指很穩，但扯出裡面的紙卷時頓了一下——那紙頁的邊緣在微微發顫，不知道是他在抖還是紙在抖。
他展開紙卷。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起初是平靜的、淡漠的，像在看一道日常的軍情通報。然後他的呼吸停了。
“多鐸貝勒於京城北郊陣前被俘，五萬大軍盡沒，貝勒本人被押赴京城菜市口……”
他的目光釘在“斬首”兩個字上，釘了很久，久到紙頁邊緣被他攥出了褶皺，久到暖閣裡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瓜爾佳壓抑的呼吸聲。
他把紙卷輕輕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根攥著紙卷時用力過度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出去。”他說。
瓜爾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多爾袞那張臉就咽回去了。他躬身退出去，把門帶上。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多爾袞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桌面上那捲展開的急報，目光落在“斬首”兩個字上，看了很久，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兩個字有沒有看錯。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
多鐸。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九歲，多鐸八歲。他們的母親阿巴亥被逼殉葬的那天夜裡，盛京的雪下得很大。
他拉著多鐸的手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的棺木被抬出宮門，多鐸一首沒哭，只是攥著他的手指，攥得生疼。他低頭看了一眼弟弟，多鐸仰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線，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那天夜裡多鐸睡在他的炕上，蜷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獸。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後背，多鐸沒有動，但他感覺到那具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他只是把被子往多鐸那邊拽了拽，說了一句：“以後有我在。”
多鐸沒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多鐸己經恢復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跳下炕就嚷嚷著要去校場騎馬。他跟在後面，看著弟弟跑在前面的背影，心裡想的是：這小子哭過了。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哭過了。
後來他們一起長大，一起騎馬，一起跟著皇太極出征。多鐸比他小一歲，但個子躥得比他快，力氣也比他大，騎術更是八旗子弟裡拔尖的。
努爾哈赤活著的時候最喜歡這個最小的嫡子，七歲就封了和碩額真，十三歲就當了貝勒，統領正白旗。多鐸也確實爭氣，打仗猛，衝得快，刀馬功夫在同輩裡沒幾個能比。
但多鐸的性子太野了。狂放不羈，率性而為，頂撞皇太極也不是一回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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