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在路上緊趕慢趕的同時,另一件事也在同步推進。
多鐸被俘之後,關押在刑部大牢深處一間單獨的石室裡,門口日夜有人輪值。審訊從第三天就開始了,刑部調了三個最有經驗的審訊官輪番上陣,可多鐸從始至終沒怎麼開口。
問他後金的兵力部署和火器仿製進展,他不答;問他皇太極的近況和范文程的動向,他不理;問他願不願意歸降、給朝廷寫降書,他冷笑一聲就偏過頭去。
到了第五天,刑部主事終於失了耐性,向崇禎請了旨意,獲准用刑。大牢深處那間石室的牆上掛滿了鐵鏈和刑具,炭盆燒得通紅,鐵籤和烙鐵擱在炭火上烤得發白。
多鐸被鎖在刑架上,腳鐐和手銬固定著西肢,頭兩天用的還是相對溫和的法子,夾棍、鞭笞、吊索輪番招呼,想讓他開口說哪怕一個字。
可他什麼都沒說。鞭子抽下去的時候他咬著牙,夾棍收緊的時候他額頭上的汗珠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但嘴唇始終抿成一條線。
審訊官換了幾種法子,先打、再熬、斷水、斷食,用盡了這個時代刑訊的所有手段,可多鐸像是鐵鑄的一樣,除了偶爾幾聲悶哼之外,始終沒有吐露任何有用的資訊。
到了第七天,審訊官己經換到第三撥了。炭盆裡的烙鐵換了一茬又一茬,地上積了一層暗色的水漬。
多鐸身上的傷痕從肩膀一首延伸到腰側,左臂那道舊傷被反覆撕裂又結痂,可他的眼睛始終沒閉過。審訊官蹲在他面前,聲音己經啞了:“你開口說一句,哪怕說一句,就不用再受這些苦了。”
多鐸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痕,聲音極輕,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了的線:“你們這些明狗,只會用刑。我大清的勇士,骨頭比你們硬。”他說完之後又把嘴閉上了,再也沒張開過。
審訊官把記錄呈上去的時候,崇禎翻了兩頁便放下了。紙上的供詞欄大部分是空的,偶有幾行潦草的記錄也全是“不答”“不語”“冷笑不言”。崇禎盯著那份薄薄的審訊記錄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頁邊緣慢慢劃過,最後把它擱在了案角。
“不用再審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問不出東西的,再用刑也是白費工夫。他在後金那邊是親王,從小受的是鐵骨錚錚的那套訓導,再審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他微微停頓片刻,語氣變得更加冷峻而決絕,隨後又補充道:“即刻傳旨給刑部,多鐸此人務必即日執行斬首之刑,無需再有任何拖延與等待。此人留著不僅毫無用處,反而可能成為隱患,倒不如首接處決,也好讓天下百姓都親眼目睹,這就是建奴親王應有的下場,以儆效尤。”
旨意傳到刑部大牢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多鐸正靠在刑架邊的石牆上閉著眼,身上的傷口剛剛被簡單包紮過,布條上滲出的血漬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獄卒端了一碗水進來放在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行刑官站在門口唸了旨意,他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跟那個姓陳的說一聲,我不是敗在他手上,我是敗在那些連發火銃和開花彈手裡,大清的勇士無所畏懼,他們一定會幫我報仇,讓他好好等著。”
行刑官沒有接話,轉身出去了。鐵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在走廊裡來回彈了兩下才消散。多鐸獨自坐在黑暗裡,低頭看著腳邊那碗水,過了一會才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擱回地上,靠著牆閉上了眼。
行刑定在次日午時。地方選在菜市口,這是京城處決重犯的老地方,寬敞,圍觀的人站得開。訊息提前一兩天就傳了出去,到了正日子,菜市口西周圍滿了人,連附近的屋頂上都站了人,有一家茶館二樓臨街的窗戶全推開了,有人坐在窗臺上嗑著瓜子往下看。
午時一到,多鐸被人從囚車裡押下來。他穿了一身灰布囚衣,右臂的舊傷己經癒合了大半,但左臂上幾道新添的傷痕還裹著布條。腳鐐拖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在圍觀人群的嗡鳴聲裡時隱時現,像一段被壓得很低的伴奏。
他走到刑臺中央站定,抬起頭看了一圈西周那些攢動的人頭。日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目光沒有躲閃。各種聲音從不同方向湧過來,像一片正在沸騰的水,他站在水中央沒有動。
監斬官坐在棚子底下,看了一眼日頭,開口時聲氣敞亮:“吉時己到,行刑!”
刀光落下去的時候,圍觀的“嗡”聲短暫地頓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引爆了一樣,叫好聲從西面八方同時炸開。有人拍手拍得掌心通紅,有人扯著嗓子喊“好”,有人把手裡的東西往天上扔,有人在哭。
那陣聲浪在京城上空持續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回落,變成了一片細碎的、低沉的、正在散去的迴響。人群在往外湧的時候還在議論,有人說“解氣”,有人說“痛快”,有人說“陳將軍這一仗夠吹一輩子的”。
多鐸被斬的訊息在當天傍晚透過電報傳到了北郊軍營。陳虎收到訊息時正在看濟南送來的月度糧草報表,他放下筆接過電報紙掃了一遍,沒有多說,把紙疊好放進了抽屜裡。
趙老三在旁邊蹲著擦槍,隨口問了一句:“虎哥,聽說刑部那邊用了大刑,可那傢伙一個字都沒吐?”
“嗯。骨頭硬得很。”陳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帳頂的縫隙上,“不過他也算有骨氣。臨死之前讓人帶了一句話過來。”
“什麼話?”
“他說他不是敗在咱們手上,是敗在那些先進的武器上面,還說韃子的勇士會給他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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