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虎賁軍的新旗在北郊軍營升了起來。晨風正好把旗面完全展開，“虎賁”兩個金線繡的大字在初升的日光裡亮了一亮。
各營列隊領了新臂章，虎頭紋樣底下綴著兩個字，有人低頭看了一眼，別上了，沒人多說什麼。
兵部的批文午前送到，軍費與編制確認公文蓋著三部大印，陳虎翻了翻遞給李秀才：“收好，回濟南入檔。”
入宮面聖告別的過程比預想短——崇禎沒多留他，只問了歸期和帶走多少人馬，又問了一句濟南城外開荒種地的事
。陳虎答得簡短，崇禎聽完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說“去吧”，像是己經倦了，又像是該問的都問完了。陳虎行了一禮退出暖閣，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王承恩送他到東華門，只說了一句“王爺保重，莫要辜負聖恩”，沒有再多話。
出了宮門，午門外停著一頂青呢轎子，旁邊站著禮部侍郎家的管事，臉上堆著笑迎上來。
陳虎沒等他開口，擺手道：“本王行裝未整，後日啟程，實在抽不開身。煩請回稟你家大人，改日再聚，軍務繁忙，還望勿怪。”說完從轎子旁邊走過去，步子沒停。
拐過街角，一輛馬車停在路邊，車簾掀著，戶部一位主事探出半身拱手致意。陳虎隔著幾步拱了一下手，還是那句話，也不多解釋。
趙老三落後半步跟上來，數了一路：“今兒三撥了。上午有個閣老家的管事在營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剛才那是禮部的，這會兒又來個戶部的。”
“他們太閒了。我忙著趕路，沒空陪他們吃飯。”
營門口還停著幾輛騾車，是白天送拜帖來的各家管事留下的。有人還沒走，蹲在車旁邊等著回話。陳虎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有人想湊上來遞帖子，他側身讓了一下，沒有接。
進營門的時候他對門口值勤的兵說了一句：“再有遞帖子的，一概不收。說本王在收拾行裝，後日啟程。”
傍晚時分陳虎拐進東西牌樓那條街。暮色己經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黃色的長條，鋪面的燈籠還沒點，日光從西斜的角度落進來，在櫃檯面上鋪開一道餘溫猶存的細長光帶。蘇錦瑤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幾頁寫滿字的紙，炭筆擱在指間，紙頁邊角壓得很平，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眼皮，又低迴去看紙了：“虎哥，準備什麼時候返程？”
“後日一早。你這邊安置得怎麼樣了？”
她翻了一頁紙，頭也沒抬：“天津那邊定下來了。運河邊上一間鋪面帶一個貨場，兩層，後面能停船。貨從濟南走水路到天津，比繞德州省五六天，運費能壓兩成。”
陳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暮色從身後漫進來，把他大半張臉籠在暗影裡，只有領口被最後一縷斜光勾了一道窄窄的暖邊。
他沒有走進鋪子，就靠著門框，肩膀抵著木頭的稜角，目光落在她身上：“京城這邊人手夠不夠？天津一開，兩邊都要人盯著。不要自己太勞累了，事務繁忙就多給其他人安排點活計，不要捨不得僱人。”
“還好，從濟南調了三個人過來，這兩天就到。劉賬房留京城，李嬸也留這兒，天津那邊重新招兩個本地夥計，熟門熟路的。”她把炭筆擱下，終於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隔著暮色裡半明半暗的距離落在陳虎臉上，像在打量一個人出遠門前最後的樣子——想多看兩眼，又不想讓這多看的兩眼顯得太重。
她看了兩息就把目光移開了，垂下眼把面前那幾頁紙攏了攏：“你現在是京城的大紅人了，今天收到幾封請帖？怎麼捨得到我這兒來了？”
“什麼大紅人，你就別調笑我了，今天收到了三波請帖，全退了。我就是再紅再忙，也得來瞧瞧你。”
“行吧，還算你有點良心，不枉我忙了這麼些天？”她側過頭，嘴角那點弧度和眼底的光亮混在一起，甜甜的，分不清哪一樣更明顯。
“明天忙完了，後天跟我一起走吧。你一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陳虎看著她秀麗的臉龐，有些痴痴地說道。
“行吧，那我得加緊了，還剩明天一天。”她低下頭繼續翻那幾頁紙，但手指在紙角上停了一下才翻過去，像是有幾滴墨跡還沒有乾透。
陳虎沒有動，就站在門口。暮色從西邊收窄成一道細縫，櫃檯上那盞油燈還沒有點亮，最後一縷日光把她低垂的側影印在賬冊的紙面上，輕得像沒落筆。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然後陳虎才不情不願地回去了。
夜裡的京城情報站收到一道加密指令，密寫藥水顯出來之後是兩句話：“盯吏部戶部人事錢糧變動。每月一報，急事電告。”
老周看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硯臺裡撥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