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滄州地界的第三天，官道兩旁的人開始多起來了。
起初是三三兩兩的散戶，揹著包袱坐在路邊歇腳，看見虎賁軍的旗號遠遠從官道南端出現，有人站起來張望了一下，沒有靠太近，只是等在路邊。
等隊伍經過的時候，有人朝佇列裡喊了一嗓子：“是陳將軍的兵不？”前排的兵沒有停步，但點了點頭。那人便不再問了，默默收拾了包袱，跟在隊伍末尾走了。
到第五天的時候，跟在隊伍後面的人己經一眼望不到尾了。
陳虎騎馬走在佇列中段，回頭看了一眼。暮色裡那些灰色的身影沿著官道蜿蜒出去好遠，像一條在塵土中緩慢移動的暗色長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揹著孩子，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鍋碗瓢盆和半袋雜糧，有人乾脆空著手，只穿一身破舊衣裳跟著走，腳步深淺不一但沒有人掉隊。
趙老三從後面策馬趕上來，勒住韁繩放慢了速度，側頭順著陳虎的目光往後看了一眼：“虎哥，從昨天午時到現在，又多了差不多兩百人。前面幾個村子幾乎空了，全村人揹著鋪蓋跟著隊伍走。”
“哎，世道艱難。問過了沒有？他們去哪？”
“問了幾個，都說沒有固定的去處。”趙老三的聲音不高不低，“他們說前兩天聽說虎賁軍在往回走，沿途有粥喝，就跟著走了。有人還問咱們到濟南之後還收不收人。”
陳虎沒有接話。他收回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讓後勤處在前面三里處選塊空地紮營，今兒早歇。架兩口大鍋煮粥，再加幾口鍋煮麵湯，鹽多放些，不要讓跟著我們的人餓死。另外派人到隊伍後面去傳話，讓他們別擠著走，散開一些，踩著前面人的腳後跟容易摔。”
趙老三應了一聲策馬往前跑了。陳虎催馬繼續往前走，路過佇列中段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朝路邊掃了一眼。幾個兵正蹲在路邊替一個推車的老漢修理車軸，車軸裂了，輪子歪向一側，老人蹲在旁邊搓著手看著。
一個年輕兵拿匕首削了一根木楔子塞進裂口裡，又用布條纏緊了，拍了拍手說：“大爺，先湊合著走，到了前面營地再找個正經木匠給你修。”老人連聲道謝，眼裡亮晶晶的。
陳虎沒有停馬，繼續往前走。
傍晚紮營的時候，佇列後部那幾千人己經形成了一種自發秩序。最先到的人佔了離鍋灶近的位置，後面來的人依次往外鋪開，沒有人爭搶。
幾個挎著竹籃的婦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主動幫夥房的人擇菜洗米，動作利索，像是幹慣了這種活。有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灶臺旁邊幫著添柴，火苗把臉映得通紅，他不說話，但手裡的柴禾從沒斷過。
陳虎蹲在營地邊緣一處土坡上喝了一碗粥，粥是稀的，米不多，但夠熱。他端著碗看著坡下那片正在慢慢安靜下來的人群，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空碗遞給旁邊的兵，轉身往營帳方向走。
夜裡，李秀才拿著一本新開的冊子進了帳。冊子是下午剛釘的，邊角還沒裁齊，他翻到第一頁：“虎哥，今天新登記的一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有手藝的五十多個——鐵匠七個，木匠十一個，瓦匠九個，修鍋補盆的三個，會配藥的兩個人，其餘的是種地的和打短工的。明天應該還有更多，隊伍後面跟著的人越來越多了。”
陳虎接過冊子翻了兩頁，上面李秀才的字跡工整，人名、籍貫、手藝分欄填寫：“這些有手藝的人，讓他們明天開始到後勤處領飯的時候單獨登記，別跟其他人混在一起。到了濟南之後優先安排進工坊各條產線。”
李秀才點了點頭，在冊子末頁記了一筆：“那其他人呢？種地和打短工的那些？”
“讓他們先跟著走，等到了濟南城外，願意去荒地開墾的編入屯田隊，不願意的發給路費自謀生路。”陳虎合上冊子遞回去，“從現在開始，每到一個縣界，天亮之前先架好鍋灶，粥煮好了再拔營。咱們走得慢一些不要緊，不能讓跟在後面的人餓著肚子趕路。”
李秀才接回冊子沒有再問，轉身出去了。陳虎一個人坐在案前，帳簾外面傳來極輕的人聲和偶有的小孩哭聲，被夜風裹著從遠處飄過來又散開了。
亂世人命不如草芥。這句話原來只在史書上聽說過，但當陳虎真實的面對這明末的悲慘世界、看到路邊被餓死的皚皚白骨之時，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他在內心深處悄悄地立下誓言，無論如何都要加快前進的腳步，讓自己手中握有更強大的軍事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推翻這個陳舊的、腐朽的世界，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所有的人都免於飢餓的折磨，人人都能夠自由地去學習、去追求知識，每一個生命都能有尊嚴地活著，不再有人被貧窮和愚昧所壓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