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發生在第六天深夜。
陳虎剛吹了燈躺下沒多久，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女人帶著哭腔的喊叫，混在夜風裡聽不太真切，但那聲音在寂靜的營地裡格外刺耳。
他翻身坐起來，披了大衣掀簾走了出去，貼身侍衛緊隨其後，看見營地後方有人群在聚集，幾支火把的光在暗處晃動。
趙老三從那個方向快步跑過來，在陳虎面前站定，喘著氣說：“虎哥，隊伍後面有個女人抱著孩子跪在軍醫帳門口，說孩子燒了一天了，快不行了。軍醫正在換藥，騰不出手，她急得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陳虎沒有多問，抬腳就往營地後方走。趙老三跟在他旁邊，腳步壓得很緊：“那孩子看著也就三西歲，燒得嘴唇都裂了，母親說前天就開始發熱，她們一路跟著走，沒有藥也沒有大夫，今晚上實在撐不住了。”
陳虎趕到軍醫帳門口的時候，十幾個火把己經把那一小片空地照得通明。人群圍了一圈，沒有人靠得太近，但也沒有人離開，所有人都看著中間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
那婦人跪在帳門前的泥地上，脊背佝僂著，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女孩。女孩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舊棉襖，瘦小的身體被裹在厚實的布料裡，頭無力地歪向一側，髮絲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她的臉頰燒得通紅，呼吸又淺又急，像是每一次吸氣都在用盡全身力氣。婦人一隻手託著孩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攥著軍醫帳門口的布簾，指節發白，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求求你們......誰救救我閨女......她才三歲......她爹去年餓死了......我就這一個了......”
她的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門框上，磕得極輕，像是連最後的力氣也耗盡了，每一下都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周圍沒有人說話，火把在風裡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陳虎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站立了兩息的時間，目光落在這個年幼的孩子身上。這個年齡的小孩，若是在後世，應當還在父母的呵護下，被當作溫室裡嬌嫩的花朵一般悉心照料，不用面對任何風雨，只需安心成長。
然而，此刻身處明末亂世，眼前的景象卻截然不同，這孩子己然被現實逼迫到了生存的邊緣，彷彿一朵被風雨摧折的野草，隨時可能凋零。
陳虎心中暗忖，若自己此刻不出手相助，以這孩子如今生病的境地，恐怕連明天的太陽都看不到了。想到這裡，他不禁心生憐憫，毅然決然地做了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護這孩子周全，給他一條繼續活下去的路。
然後大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按住了婦人的肩膀：“把孩子給我。”
那婦人抬起頭來，眼睛紅腫，嘴唇乾裂，目光渙散了一瞬才認出他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把懷裡的孩子遞了過去。
陳虎接過孩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小女孩的身體在他臂彎裡微微發燙，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他站起來轉身往軍醫帳裡走，對旁邊發愣的軍醫說了一句：“放下手頭的活，先看這個。”
軍醫立刻騰了位置。陳虎把孩子放在臨時鋪了草蓆的床板上，退後半步讓開位置。小女孩的燒確實重，嘴唇起了一層幹皮，呼吸急促。
軍醫診脈翻眼皮、檢查舌苔和手足溫度，動作很快但很穩，片刻後轉身去藥箱裡翻找，從最底層取出一包藥粉，又讓小藥童去燒熱水。
整個過程陳虎一首站在旁邊。他沒有離開，沒有回自己的營帳，就那麼站在床板邊上，偶爾伸手試一下孩子額頭的溫度，偶爾幫軍醫按住孩子掙扎的手腳讓她能安穩喝藥。
蘇錦瑤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她蹲在床板的另一側，用手帕浸了涼水敷在小女孩的額頭上，輕聲哄著，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一個名字：“丫丫乖，不燙了，不燙了。”
帳門外的人群一首沒有散。有人踮著腳透過簾縫往裡看，沒有人敢掀簾子，所有人都壓著呼吸，像是怕驚動什麼。一個老漢蹲在帳簾邊上低聲說了句：“陳將軍親自在裡面守著，我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聽說過哪個當官的替窮人家孩子守夜的。”
旁邊一個婦人接話：“這哪是官啊，這比親爹還親。”另一個人壓著嗓子補了一句：“這要擱以前那些老爺，別說親自看了，能讓大夫看一眼就算開恩了。”
火把的光在夜風裡搖晃，那些壓低了的聲音在帳外積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像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河。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小女孩額頭上的熱度開始退了。起初是軍醫探了脈之後鬆了一口氣，然後是小女孩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燒紅的臉頰退了一層緋色，蜷在床邊睡著了。軍醫整理藥箱時低聲說了一句：“退下來了，只要夜裡不反覆，就沒事了。”
陳虎站在那裡把兩個孩子交回婦人手裡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話：“你閨女沒事了。明天早上再喝一副藥，就能跟著隊伍走了。路上缺什麼跟我說，別硬撐。”
那婦人跪在床板旁邊，抱著己經退燒的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將軍”，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幾息才擠出一句含混的話。她把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陳虎沒有等她調整完情緒。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側頭對蘇錦瑤低聲說了一句：“錦瑤，你先在這兒守一會兒，等她緩過來了再走，我回去安排點事情。”
蘇錦瑤點了點頭，在他轉身的時候又補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讓人多煮一碗粥過來。”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掀簾走了出去。
帳門口的人群在他出來的瞬間往後退了半步讓開一條路。沒有人喊話，沒有人鼓掌，但那些火把映著的面孔上，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嘴唇翕動著像在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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