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登記點就架起來了。三張桌子擺在官道旁邊的空地上,用竹竿挑了一面布旗,上面用墨寫了“登記處”三個字,下面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前方。佇列後部的人走到這裡便被引導著分成三股,有手藝的人走左邊,青壯勞力走中間,老弱婦孺走右邊。
左邊那列排得最短,但進展最慢。文書坐的桌子後面擺了幾樣東西——一把鐵錘、一塊磨刀石、一根刨花的木頭、一片碎銅皮,登記者先報名字和籍貫,再被要求拿起那幾樣東西展示一下。
有人拿起錘子敲了兩下鐵片,聽聲音就能判斷出力氣和手法;有人拿起刨子在一塊木頭上推了一趟,看刨花的捲曲程度就能知道手藝是否熟練。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拿起錘子在一根鐵釘上敲了三下,釘子入木均勻,沒有偏斜,邊緣沒有開裂。文書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鐵匠,可打農具及小型鑄件。”遞了牌子讓他去左邊等。
一個西十多歲的婦人拿起那塊碎銅皮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說了一句:“俺會磨鏡片,銅的能磨,玻璃的也能磨。”文書抬頭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記了:“磨鏡片,可入鏡廠。”遞了牌子,婦人接了牌子退到左邊佇列裡,低頭看了一會兒手上那塊竹牌,攥在手心裡沒有鬆開。
中間那列排得最長,但走得最快。青壯勞力不需要展示什麼,只需要報名字和籍貫,文書在冊子上打個勾就發牌子——青色竹牌,編入後備營,到了濟南之後先練佇列和體能,等工坊產能跟上再分配崗位。
右邊那列走得更快一些。老弱婦孺不需要登記的細節,每個家庭派一個人報幾個人頭,發一塊白色竹牌,憑牌子領飯領帳篷。隊伍裡有人一家五口三代人一起排,報完名之後最小的孩子攥著白色竹牌翻來覆去地看,問他娘這是不是銀子的。
蘇錦瑤的騾車正好停在登記點斜對面。她在車轅上坐著,手裡攤開一本新的冊子,寫著這幾天隨行流民中登記的手藝人和他們的去向。李秀才抄了一份名單給她,她正在核對哪些人適合進肥皂廠和鏡子廠——磨鏡片的婦人和兩個在登州衛幹過火藥配伍的老兵被她單獨圈了出來,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優先安排,可做技術骨幹。”
她抬起眼的時候看見左邊佇列裡有人抱著孩子站在隊尾,孩子脖子上掛著一塊白色竹牌在晃。
她認出那是前幾夜在軍醫帳裡燒得滾燙的那個小女孩,今天燒退了,被母親抱在懷裡,母女倆排在左邊佇列裡。婦人手裡攥著一把鐵鍬,鍬頭磨得鋥亮,一看就是正經的鐵匠工具。
蘇錦瑤沒有出聲,只是低頭在冊子上那行“鐵匠”的條目裡添了一筆備註:“含女鐵匠一人,工具齊全。”她放下炭筆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婦人正把手裡的鐵鍬遞給文書看,文書檢查了一遍鍬刃的淬火痕跡,在冊子上畫了一個勾。
日頭升到正頭頂的時候,三列隊伍的流速都慢了下來。文書換了一撥人接著記,登記點旁邊架了一口大鍋煮了麵湯,排到的人先領一碗麵湯再往前走。
麵湯里加了幾片乾菜葉和一小撮鹽,寡淡但滾熱,那些端著碗蹲在路邊喝湯的人有人喝完了一碗之後又把碗底舔了一遍才遞回去。
有個年輕兵在旁邊幫著舀湯,勺子在大鍋裡攪動的時候揚起一股熱氣,旁邊一個蹲著喝湯的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後生,你是濟南人?”年輕兵點了點頭:“南邊城郊的,老家離工坊二里地。”
“工坊?就是陳將軍辦的那個?”
“對,造鐵器農具那個。”年輕兵把勺子擱在鍋沿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我前年從河南逃過來的,在濟南住了快兩年了,現在在工坊裡做拉膛線的。一個月能拿三兩工錢,管吃管住,活兒雖然累,但能吃飽飯。”
老漢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把碗裡的麵湯喝完了。他沒有再問,站起來把空碗遞回去,轉身走回了左邊佇列裡,步子比剛才穩了不少。
登記點一首忙到暮色降臨才收工。李秀才最後統計了一天的成果:匠人新登記六十餘人,青壯勞力編入後備營的超過兩千,老弱婦孺發牌的約一千五百人。隊伍己經從五千出頭漲到了將近七千,而且還在增加。
陳虎收到統計的時候正在營帳裡看工坊最新一批燧發槍的產量報告。他把報告放在一邊,接過李秀才遞來的花名冊翻了翻,看到那一長串寫著“鐵匠”“木匠”“磨鏡片”“火藥配伍”的條目時,手指在頁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冊子放在案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