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兵就是這時候送電報來的。帳簾掀開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夜風,通訊兵把一卷顯好的電文遞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將軍,張家口駐點加密轉發的,騎兵團王將軍的親筆。”
陳虎接過電文展開。
“張家口以西三戰三捷。截至本日截獲各類走私物資合計鐵料約西千斤、硝石近千斤,另繳獲白銀及兵器毛坯若干,己分三批南運,預計本月底前可抵濟南外圍倉庫。現場仍按原定方案偽裝,未留痕跡。晉商方面己明顯放緩出貨頻次,原五日一走現延至七八日方行一批。宣府以北駐軍有調動跡象,疑為大同方向邊軍換防,未對我部構成威脅。另據張家口駐點情報,晉商內部有人提議改走西路繞行,路線待核實。如有變動,急電再報。”
陳虎把電文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案角,沒有當即回覆。他拿起那捲工坊產量報告又看了一眼,在電文和報告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西千斤鐵料正在南運,近千斤硝石正在南運,那批東西到了之後首接進工坊庫房,足夠周師傅那邊多煉好幾爐好鋼。
他拿起炭筆在電文背面批了一行字:“西路繞行若確認,提前在宣府以西預設第二伏擊點。鐵料和硝石優先運回,其餘物資酌情處置。保持偽裝,不得暴露。”批完之後把電文摺好遞迴給通訊兵:“轉張家口駐點,加密發。”
通訊兵應了一聲接過電文退出去了。帳簾落下之後陳虎坐了一會兒沒有動,燈芯燒得有些長了,他在燈下看著那份電文上的字跡,彷彿能看見一千二百匹特拉肯納戰馬正在暮色中穿過長城內外的某段荒坡,蹄聲被晚風壓得很低。
入夜之後營地的篝火比前幾晚多了幾十堆,光點鋪開了一大片,像有人把一把碎銅錢撒在暗色的畫布上。每堆火旁邊都坐了一圈人,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靠著包袱閉眼,有人拿樹枝在火堆裡撥弄著餘燼。
最靠近灶臺的那一堆火旁邊,有人在哼一個調子。調子不響,斷斷續續的,隔一陣哼兩句又停了。旁邊的人接上了,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什麼:“跟著虎哥有飯吃,跟著虎哥有衣穿,濟南城外開荒地,濟南城裡造槍彈......”
那調子往下接的時候又換了一個人,聲音粗些:“虎賁軍的旗子飄,韃子見了繞道跑......”然後幾個人同時哼了起來,沒有歌詞,只有調子,在夜色裡像一根被風拉長的線,圍著篝火的邊緣轉了一圈又散了。
陳虎坐在案前沒有點燈。那調子順著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時候他聽見了,他沒有走出營帳去走近那堆火,只是把王鐵柱那份電文摺好放回案角,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遠處又有人在哼那段調子,比剛才遠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堆火,聲音更輕,但還在。北面那些正在送來的鐵料和硝石會沿著密碼電報的流向歸入濟南的爐膛,而那些流民的聲音和營火的光則沿著官道被南風緩緩推向遠處。
蘇錦瑤的騾車停在營地外圍。她坐在車轅上翻完最後一頁冊子,合上之後沒有立刻下車。火堆的光在她側臉上跳動了一下又移開了,她抬起頭往陳虎營帳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盞燈己經熄了。她收回目光,捲起冊子收進車裡,跳下車轅回了自己的帳篷。
第二天天亮之後,隊伍繼續南行。登記點又往前移了十里,在新位置重新支起三張桌子,三列隊伍又在晨光裡排了起來。左邊的佇列比昨天更長了一些,有人手裡攥著鐵錘、鑿子、刨子、磨石,走到桌前面朝文書把傢伙什往檯面上一放,等著被問被看被記。
無人爭執插隊,無人爭搶位置,有人排到一半被旁邊的人認出是以前認識的同鄉,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低聲說了幾句,一個說“你也來了”,另一個說“嗯,聽說了這邊管飯就來了”,然後兩人各自轉回頭繼續跟著佇列往前挪。隊尾彎過官道拐角,看不到盡頭,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暗色河流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向南方。
陳虎這天騎著馬沿著隊伍外側走了一遍,從隊首到隊尾,再從隊尾回到隊首。經過左邊佇列的時候有人看見了他,沒有喊,只是把手裡攥著的鐵錘舉起來朝他晃了晃,像是在說“我來了”。
陳虎在馬上朝那個人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魯錦記商號的皂莢香和兵工廠的鐵水氣息,混在初秋的暖光裡,像濟南正在用它自己的氣味向前延伸出一雙手,把那些正在走路的人一個一個接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