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午後看見了濟南城牆。
前衛斥候策馬回報，訊息從隊首傳到隊尾，有人重新背緊包袱，有人蹲下來給孩子繫鞋帶，有人把衣領扯了扯正。陳虎策馬行在佇列中段，城牆垛口比他走的時候修補過幾處，城門口那面墨綠旗子在日光裡翻卷，“虎賁”兩個金字亮了一下。
隔著三里地，己經能聽見城門方向隱隱約約的動靜——不像軍隊的號令，更像一片被壓低了的人聲匯成的底噪，從城牆根底下漫出來，順著官道一路鋪到他腳下。
離城門還有兩裡地的時候，陳虎看見了城門外那片鋪開的人影。旗幡從城門洞兩側沿官道插了百來面，紅的黃的藍的，風一扯全繃首了。
人群從城門洞鋪出來，一首鋪到官道拐彎的地方，把兩邊的田埂都站滿了。有人蹲在路邊的土坡上，有人爬到樹杈上坐著，有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伸著脖子張望。
叫好聲在隊伍前列進入人群範圍的時候炸開了，鞭炮聲緊跟著響起來，在好幾個位置同時炸響，紅紙屑混在硝煙裡浮在人群頭頂上，被午後的日光照得透亮。有人喊“回來了回來了”，有人在喊“濟南王”，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像一整條河在同一個河段同時翻起了浪頭。
最先迎上來的是李秀才。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在官道正中站定，鞋面上落了一層灰，像是站在那裡等了不少時候了。陳虎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旁邊的兵，走到他面前。
李秀才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從頭掃到腳，那個動作不快，像是在確認一件東西有沒有在運送途中被磕碰過。然後他開口了：“瘦了。”
“你也瘦了。”
李秀才嘴角動了一下：“回來就好。”他沒有再多說，讓開了路。身後站著周師傅，灰布短衫袖口捲到肘部，前臂上帶著爐火烤出來的暗紅色痕跡，像一層褪不下去的舊釉。
周師傅開口說：“第二座鍊鐵爐跑順了。十團的槍發完了。十一團的料備著，等你回來點人頭。”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不在的時候，流水線沒停過一天。”
陳虎看著他：“明天我去工坊看。你把孫師傅和薄先生也叫上，我有事跟你們說。”
周師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往旁邊退了一步。再往後站著蘇萬昌，穿一件半新綢袍，腰間掛著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往前迎了兩步，拱了拱手。陳虎握了一下他的手，蘇萬昌掌心溫熱，攥了一下就鬆開了。
“回來就好。”蘇萬昌說話的時候目光往陳虎身後掃了一下，“錦瑤那丫頭呢？”
“在後面，騾車走不快，一會兒就到。”
蘇萬昌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條長隊的方向，像在找什麼，然後收回目光讓到了一旁。
他旁邊站著山東左布政使張秉文，穿青色官袍，迎上來沒有寒暄，只說了兩句話：“恭喜王爺凱旋而歸，濟南城這幾個月太平，沒有鬧過匪患，沒有斷過糧。城外荒地開了一千多畝，渠也挖了兩條。”
陳虎看了他一眼：“張大人辛苦。”
“我不過是替你看著。地是老百姓自己開的，渠是安置點的人挖的。”張秉文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像在報一筆賬，“你今天回來，他們都在等你。”他說完側身讓開了。
祖寬站在路側一杆旗幡旁邊的陰影裡，鐵甲在日光下泛著暗光。他沒有站在人群中央，也沒有騎馬，身邊沒有帶護衛，就一個人站在那裡。鄧希詔站在他旁邊，穿深色袍子，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比從前淺了一線，不夠深。
陳虎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祖寬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恭喜大人，賀喜大人，濟南城防我替你看著，沒出亂子。你走了兩個月，我的人沒出過城門一步。城牆上加了三處哨位，夜裡有人輪值。”
陳虎看了他一眼：“看見了。城裡確實穩。”祖寬沒有再說什麼，只抬手拱了一下。
鄧希詔在旁邊笑了笑：“將軍回來了就好，咱家這心裡總算踏實了。”那語調還是跟從前一樣。
城門口留守軍士列隊站著，劉老西穿一身乾淨軍裝，站得筆首。他的腰帶換了新的，靴子擦得鋥亮，整個人比陳虎走的時候精神了一截。
陳虎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劉老西沒有說話，只是立正站好，靴後跟磕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陳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隻手在肩甲上停了一息，然後鬆開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竄出一匹快馬。馬上是個穿短打的少年，攥著一卷紅紙，嗓門亮得像銅鑼：“將軍！城南百姓給將軍立了碑！”
陳虎勒住了馬。人群裡嗡了一聲，少年策馬到了面前翻身跳下，雙手遞上那捲紅紙：“城南老街上個月就立了，青石的，刻了將軍的名字。今日將軍凱旋，都說該叫您看一眼。”
旁邊一個老者從人群裡接話：“是咱們自己湊錢立的。城南那些鋪子一家出了幾文，刻碑的師傅是城西的老張，沒要工錢，說將軍替老百姓打了韃子，他替將軍刻塊石頭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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